“不是砸不準,他們在打哨塔,快躲避”
座下的名馬從沒離戰場這么近過,手撫在馬脖上,都能感知到這畜生在瑟瑟發抖,晏少昰慢慢勒了韁。
“不能再走了,前方元兵來了。”
烏都愣愣看著他們的千里眼,一時沒回過神,喃喃問“多少敵人”
“看不清,沒法估量,可看著黑壓壓一片,預計三萬人不止。”
直到朝陽大盛,終于看得清了,遠處草原上一片灰白色的蠅蟲小點,細看,竟全是穿著盔甲的兵,幾百兵、幾百條纖繩才能拉動一條巨大的船,后方竟有幾十條船,在草原和寒冷的濕沼上碾壓而過,密密麻麻的騎兵朝著黃河策馬狂奔。
在西路托克托悶閑了半年的蒙古兵,終于接到了大帥的頭一道軍令。
跨黃河,攻取勝州,請回大靈童。
“呔真他娘窩囊,只差半日就能出了勝州地界了”
他們硬生生被元兵和四處亂砸的投石炮逼得翻回山脊,回了荒村,將將在元兵整隊翻山之前,躲過了他們的探馬前鋒。
耶律烈臉色也難看得要命。他身上背著元人的斬首令,畫有他相貌的通緝令曾發遍了全草原,但凡是個元人小將官,無一人不認識他的臉,真被蒙古人圍堵,必定折在此處。
他不再說跛腳的漢話了,嘰里咕嚕一串契丹語,山魯拙滿頭大汗地翻譯。
“當初我給這小子取名烏都,就是借了薩滿教烏黑的太陽之意。薩滿神話里,烏都是長生天之子,生來漫天降雪,萬千白鳥會朝著他飛,是世上最善良的福神,烏都所過之處雨雪不停,水源充足,糧食豐收。”
一個站在木頭車上跳大神的圣子,就能從有上頓沒下頓的荒民手里頭騙來糧食,草原上的小族寧愿餓著自己,也要先供奉圣子填飽肚子沾了“薩滿”二字的神通可想而知。
晏少昰沉著臉吩咐“廿一,去傳信給此地駐軍,就說敵兵要攻城了,藏著點身份,萬萬不可露出馬腳。”
幾萬元軍,能把區區二官鎮每一片瓦踏成沙,不是抓一個靈童能用得著的兵力。元人必定是要攻取勝州,覆巢之下,他這二百人想逃出去不是易事。
一群影衛有條不紊地打磨刀劍,輪番吃喝休息,打算趁元兵進了鎮與本地駐軍打巷戰時趁亂逃出去。
本以為這幾萬敵兵全要翻山而過,兵行險招,打勝州一個措手不及誰知元軍渡河后,竟把幾十條渡船大喇喇停在岸邊,繞過山,堂而皇之地從南面鎮口進了鎮。
鎮門大開,得了信兒的守備軍非但沒阻攔,反而歡呼著夾道歡迎元軍進鎮
晏少昰提著刀攀上哨樓,只一眼氣血倒涌,厲聲道“此地土司在干什么竟放任外族入關都死絕了嗎”
“殿下,探清楚了縣城的宣撫使衙大門緊閉,衙門內外又不見血跡,明顯是不欲插手,他們成心放元兵入關的。”
宣撫使是世襲的土官。每一座邊城最外沿的鄉鎮,都是歸降依附本朝的番邦異族,這些地方的軍政最難管,要是從中原調撥大軍駐扎,動輒會引起兩方動亂,因為一點牙齒磕嘴唇的小摩擦而形成兵禍。所以邊鎮多是當地土官自管自轄。
二官鎮就是邊鎮的典型。
原本的土官賜漢姓,賜官職,成了獨霸一方的土皇帝。再上一級的縣吏才是土漢相雜的官,以此教化馭民,只需要最上頭的勝州府臺強權威懾,囤重兵鎮壓周圍各縣,就出不了亂子。
這是建朝二百年流傳至今的治邊妙計,竟在此時生了兵變
一座破落小鎮,往時的窮人、惡人、輸紅了眼的賭棍、會偷會搶會騙的牧童、招貓逗狗的街溜子、路邊沒名沒姓的乞兒、克死男人受盡唾棄的寡婦,甚至是教書育人的夫子,全成了最虔誠的薩滿教徒,伏地痛哭,歡迎巫士領著元兵進城。
鎮上萬民狂歡,整個灰蒙蒙的破鎮驀地變成了一座彩城,張燈結彩,四處歡歌跳舞,敲鍋作鑼,所有白帽黑衣的巫士都有了皇帝的尊榮,所過之處,千萬百姓齊齊跪拜。
“恭迎長生天之子降世”
鎮上的呼聲竟傳過三里地,灌入他們耳中。
山風料峭,烏都愣愣看著“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