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探子搖搖頭,竟跪下磕了個頭,啞聲說“奴才是葛帥麾下一扈從,姓名不值一提,當年民屯遇伏,全賴葛帥帶著家兵殿后,才僥幸逃得性命。我們眾人尋小公子尋了九個月,終于得了小公子的信兒,不求什么賞賜,只求殿下千萬救小公子出苦海。”
說完又叩了個頭,起身就要走。
“且留步。”晏少昰忽的想到什么“廿一,把千里眼分他們幾個,隨時傳信,去吧。”
腳店一樓久不打理,地上的油垢走上去都得防著打出溜,一條街數這家生意冷清,卻沒人知道內有乾坤。
這是探子的樁點,二樓兩套環廊相抱,向陽的那幾間屋都是探子通信的地方,雖然一切陳設家具比不得宮里,卻是坊間見不著的繁華。
晏少昰合衣打了個盹。
近來炮聲聽多了,清醒的時候不覺得,入眠時耳朵總是嗡嗡的,很難睡著。
他摩挲著系在手腕上的劍穗,慢慢陷進夢里去。
也不過剛闔眼,樓下又有人邁著大步咚咚鏘鏘跑上來了,被影衛一攔。
前腳剛離開的驛頭驚慌失措,唇色泛青“殿下,形勢不對咱們興許是走漏了消息,耶律汗王帶著大股遼兵進城了,全喬裝打扮往這條街上來了”
晏少昰笑了聲,起身往閣廊上走,“在哪兒會會他們。”
他一路輕車簡從,沒以真容示人。自己最得意的情報路要是被一群蠻人輕易破解了,合該他喪命于此。
晏少昰站在二樓廊臺上往下望。
耶律烈果然帶著人來了,不知是進鎮子采買什么東西,一群遼兵褲腰上挎著錢袋,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東西。
驛頭數了數人數,驚得差點跳下樓去報官人家帶了二三十個壯漢,殿下這頭就個小兵,這不得被包圓了
“殿下快走啊,奴才殿后”
晏少昰輕輕一攏口型“噓,噤聲。”
這汗王果然敏銳至極,影衛們不過盯著他多看了幾眼,遼兵還沒察覺異常,耶律烈卻陡然伸手握住了刀柄,雙目如炬般射上來。
驛頭嚇得僵立不動了,全身汗毛倒豎,生怕西遼兵拔刀沖上來,傷了殿下一根毫毛,他有一百條命都不夠死的。
晏少昰挪著目光在這一行人身上來回掃,像他自己喬裝打扮的那樣,是個對什么都好奇的富商。
最后坦然與耶律烈回望,沖著樓下的汗王微微翹了翹唇角。
文和元年,父皇登基,西遼派了兩位王子隨使節團前來,賀天可汗登基之喜。
彼時他們是邦國,不是屬國,不必執臣禮,一路風風光光地進了京城,在圃田澤睡了個來回,恣意又放蕩,灑下金銀無數,走時還以千車金銀換回了一位宗室公主,大搖大擺離了京。
隔了十一年,這樣憑欄望了一眼。
當年的王子變成了臉上帶疤的野狗,左支右拙也收攏不得殘余舊部,在草原上討盛朝留下的一口糠。
可惜西遼沒有登峰造極的易容術,也不知他面具底下是另一張皮。不然看到盛朝主帥站在這兒的第一眼,他就該望風而逃了。
晏少昰仗著西遼兵里沒一個精通漢話的,他側頭,翹著唇,低聲吩咐廿一“調一萬兵,圍了他們的營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