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士全咬著嘴唇笑,誰也不敢透露這是開天辟地的新藥,姑娘是天下試藥第一人,您是天下第二個。
這屋兒開了個好頭,后邊一路都順順當當的。
從半前晌忙到太陽西斜,唐荼荼才來得及吃第一口飯。她端著一海碗魚雜燉豆腐,累得吃不出口感滋味來,還分神想著臨床試驗應該幾天見效才算療效顯著。
飯堂人來人往,仆役各個一身疲態,愁容滿面,長吁短嘆的,盼著紅眼疫趕緊過去。只有醫士臉上還帶著鮮活勁兒,年紀輕,湊在一塊兒說說小話就解了一天的疲憊。
眼前每過去一個人,唐荼荼抬頭看一眼,看著看著,便恍了神。
不同脾氣性格的人,生著不同的相,她能看見病人多日不愈的茫然,能看見仆役怕染疫的焦慮,也能看見此地刁民,那些奸猾底下的憊懶。
貧窮到人人都捉襟見肘的地方,很難結出生機勃勃的花,東鎮西不挨城,東不靠海,世世代代窮過來,腳就扎進了地里,鄉土、宗族和孝道結結實實捆著人,挪根易土沒那么容易。
想把一塊地方盤活,哪有讓百姓遷居到富地方的道理就得踏踏實實、一步一步地讓這塊貧地富起來。
“茶花兒你看我們把誰帶來了”
和光喊她的第一聲,唐荼荼沒回神,直到這姑娘一鐵掌拍她肩膀上,疼得她一嘶聲,回頭去看。
公孫景逸與他妹妹分站兩邊,笑得那叫一個得意“正巧我倆剛下馬,看見大門外等著個人,說是你親戚,我倆就把人領進來了茶花兒,這是你家誰呀”
唐荼荼呆呆張大嘴。
面前的女人風塵仆仆的,直把披帛作頭巾,勉強算是擋了擋眼睛。
傍晚燈籠才掛起,暖黃的光攏了華瓊一身,輕帛后卻是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睛,正笑盈盈看著她,像在京城華家大院里一樣。
唐荼荼嘴角不由自己控制了,壓不住地往上翹“這是我娘啊”
她看見人,先是笑了,可笑著笑著,嘴一癟,眼里的淚花就出來了。
華瓊心里一軟“傻妮子,哭什么。”
“我沒。”唐荼荼抬起手,想到不能用臟手擦眼睛,她身上也沒一塊干凈手帕,狼狽地仰著后腦勺憋回去“沒哭,眼淚還沒下來呢。”
說著說著,到底還是下來了,邊哭邊笑,一聲一個鼻涕泡“娘你怎么來了呀你怎么進城的呀你不去縣衙,你進這疫病院干什么呀”
周圍吃飯的醫士仆役都看呆了,相處大半月了,天天見唐姑娘端得起、拿得穩,主意可大了去,從沒見她這樣狼狽過。
再看她對面,當娘的那位被逗得直樂,倆手里揣著個暖爐,都沒舍得放下。
華瓊笑說“過來看看我姑娘得什么病了,快別哭了,好好的大眼睛都快瞇成褶了。”
唐荼荼破涕為笑,跑水盆邊洗了手,又回屋換了身衣裳,才敢挨著她坐。
公孫景逸與和光半刻鐘前,才知道茶花兒還有個親娘,全堆著笑喊姨母。
華瓊還了一笑。她眼力刁鉆,掃一眼,就大概知道面前這倆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了,任由他們打量,自己與荼荼說話。
“縣道被封了,不準進出,唯獨準許藥商過。我就在三岔口截了一個大藥商的貨,幾十車藥材都在后邊,我騎著馬先過來了。”
幾十車,連從小花錢沒數的公孫景逸和光都咋舌。
縣里如今最缺的就是藥材,薄荷、金銀花、決明子全都缺,不停地從城外往進運。
運河還沒化凍,南來北往的都是些小商人,都知道物以稀為貴,連平時爛路邊沒人要的金銀花都漲了價。
自她落腳,唐荼荼就沒停過笑,兩手端著燒酒與她一碰杯“您就是來救火救急的,我替全縣百姓、替我爹謝謝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