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趕他的是一團混沌的黑影,可能是疼痛,也可能,是死亡。
突然轉角處有了一面鏡子,奔跑的他,莫名又坐在了鏡子前,用那天看到尼諾一樣的姿勢,掀開身下的毯子空的
空的
在噩夢里,凌放在一陣暈眩和惶恐后,用理智安慰自己“不會的,是夢、是夢”
“是夢”他喃喃自語著。他太累了,感受著來自睡眠不可抗拒而溫柔的拉扯,沉沉睡去。
葉飛流守著熟睡中還在被子里掙動的小徒弟,拿著毛巾給他擦了擦汗。
他還把凌放姥姥給他織的那頂薩摩耶毛帽子,放在凌放手邊,希望這種舊物的氣息能讓他安穩些。
直到看著凌放安穩地睡著了,葉飛流才出門去隔壁房間。
就在隔壁房間里,葉飛流跟他已經親如戰友的搭檔、助理教練兼本次出國領隊的方唐,產生了倆人搭伙工作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爭執。
“必須向國內報備而且明天標準臺的比賽,凌放不能參加”
他們仔細問了凌放的情況,雖然得到的回應不多,但非常懷疑這是tsd。
雖然原因不明。
方唐甚至想,或許是因為那個法國孩子尼諾。
“尼諾的腿不是從膝蓋以下截肢了嗎凌放可能就是太共情了所以產生了某種幻覺。之前在標準臺出現的那些恍惚、茫然、興奮度多變等狀況,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共情能力強,看了些別人的案例就產生tsd了”
葉飛流很自責,“之前因為,他本人沒受過什么傷,甚至在我印象里,他連別的運動員受傷現場都沒當面瞧見過,再加上凌放的性格,我是真沒往這兒想過”
“但是標準臺其實不受太大影響,不是嗎一路走來都這樣。”葉飛流反對方唐關于立即停賽的意見。
方唐克制地揉揉額頭“老葉,如果這真是已經成了病癥的tsd的話,現在出現了幻覺疼痛,就表示非常嚴重,他不應該再在這里比賽了。”
“你說的有道理,可是你根本就不懂作為運動員會怎么想”葉飛流煩躁地揪著頭發。
高大的男人,在小小的賓館房間里像頭困獸一樣暴躁地轉著圈。
“老方,凌放需要明天順利比賽,來證明這個毛病起碼對他的標準臺沒有影響。否則的話,回國連面臨什么都不知道上面甚至有可能要求他轉項目”
葉飛流停下混亂轉圈的步伐,沖著方唐說。
方唐對他拍桌子了,“那也不能用孩子的安全開玩笑你敢說他明天就會好嗎那萬一今天這是徹底誘發了呢他明天上去,萬一膝蓋明明就也痛得半死,但就是性子倔,覺得是正式比賽當著那么多各國觀眾,偏偏就是要跳。跳出事要怎么辦”
葉飛流隱忍地抹了把臉,“方唐,凌放他是性子倔,但不是沒有腦子,你看今天訓練的時候,他、他不就自己乖乖的下來了嗎”
方唐炸了,“他是乖乖的下來了嗎,他那是自己不知道思想斗爭了多少次,好歹知道命要緊吧”
“就中間每一個瞬間,只要沒完全腿軟,我估摸著他都有可能松手今天這可是130多米,這孩子可能從此就”方唐說不下去了,拍著桌子瞪著葉飛流。
葉飛流也回瞪著搭檔,但是壓低了聲音,“咱倆也別這么大聲,凌放在隔壁睡”
葉飛流握緊拳,深吸一口氣努力冷靜,又想了想,說“要不可以問問凌放,看他是怎么想的”
方唐搖頭,嘴抿成一條直線“你少來,我不需要問他也知道。老葉你是大賭徒,小放就是個小賭徒。今天這一場訓練多驚險,我到現在,連回想都不敢回想要是出了事,咱們怎么跟他家長交代、怎么跟國家交代。你想過嗎”
葉飛流又開始繞著屋子轉圈圈,“老方,你相信我一次,相信凌放一次。他真的不是那種為了什么面子和觀眾就會冒著危險,報銷自己整個賽季乃至職業生涯的孩子。一場,就這一場,只參加明天一場比賽,只晚一天上報。咱們在賽前叮囑好他,有任何問題都立刻停手,好嗎”
他停下來,用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對方唐掏心掏肺“中國的跳雪好難啊,終于有這樣的一個希望了,好難啊,老方你明明也知道啊”
方唐直視著葉飛流的眼睛,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