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他也曾聽見過周妙宛的夢囈。
她在夢里說她害怕,醒來后卻和沒事人一樣,面色平和地坐在他身邊最近最遠的地方。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產房里的聲音時大時小,可聲聲都有如撕心裂肺。
李文演從不信神佛,除了必須的祭禮,再無求神拜佛的時候。
可眼下,他忽然很想去佛前敬一支香,再求一支卜兇吉的簽。
將近兩個時辰后,雨漸漸小了,只剩些淅淅瀝瀝的雨絲還飄在空中。
產房里的女人似乎在力竭的邊緣,婦人催促她使勁的聲音絲毫不減。
宿煙霞也趕了來,見李文演佇立,叫人去給他搬了椅子。
她說“女子產程漫長,本就是一只腳邁進了鬼門關,皇帝坐下等也不遲。”
她話音剛落,就聽得產房里傳來一聲驚喜的聲音“娘娘生了是個小皇子,母子平安”
李文演沒有作聲,大跨步撥開堵在他身前的宮人,迫不及待地要進產房。
正抱著小皇子走出來的鄭嬤嬤駭了一大跳,忙道“皇上產房血腥,不宜沖撞”
李文演執意要進“朕的妻子,有何沖撞”
鄭嬤嬤急道“皇上,恕老奴直言,是怕您沖撞了皇后。”
此話驚得其他宮人都不敢抬頭,鄭嬤嬤卻臉不紅也氣不喘,她說“進去的人、穿著的衣裳和用的器具,都是用酒和滾水除過穢惡之氣的,您現在不能進。”
這話無異于在說皇上身上不干凈,眾人聽了,都暗暗為這嬤嬤捏了把汗,
李文演卻并未發怒,他甚至道“那朕去換身干凈衣裳再來。”
鄭嬤嬤說“不必了,陛下。等娘娘挪出產房,您再探望也不遲。”
就在此時,產房里忽然傳來凝風的哭叫“來人啊娘娘血崩了”
還在慶幸自己保住了腦袋的胡太醫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闔宮的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驟雨轉瞬即至,李文演抬頭,任冰涼的雨落在他臉上。
不必他吩咐什么,各色天材地寶、吊命的藥流水似的進了坤寧宮。
全家的小命都壓在自己的手上,胡太醫顫顫巍巍地為皇后把脈、施針,用盡了畢生所學。
可是女子產后血崩是太常見也太無力的事情,古往今來,多少富商巨賈家的女兒、多少身份顯貴的帝王妻妾,都沒過去這一關。
見胡太醫面色惶惶,倚在軟枕上,面如金紙的周妙宛竟艱澀地笑了。
她說“胡大人,別怕。本宮若真死了,也會求陛下,不要不要牽連到你們。”
連在這種時候,皇后都還會掛懷旁人的性命,胡太醫心頭一緊。
也難怪宮中和皇后娘娘打過交道的,無論宮嬪還是奴婢,都要贊她一聲仁德。
可是胡太醫深吸一口氣,嘴巴干澀地說不出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于停了。
血止住了。
聽了胡太醫來報,李文演緊抿的薄唇終于松了下來,他再顧不得許多,直接沖進了產房。
周妙宛已經閉上了眼,她沒有力氣,但能感受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說“朕在這里。”
他說“你想要什么,朕都給你,看看朕。”
周妙宛很想睜開眼,很想說話。
她想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她想要什么,他都會給嗎
他是不是又在哄騙她
可周妙宛又覺得,或許她根本不用謀算那么多,或許她本就會化作這宮闈中的一縷幽魂。
她腦海中忽然有個奇怪的想法。
吃假死藥,會讓真死變成假死嗎
她沒來得及想出答案,也沒來得及張嘴替胡太醫求情。
手一松,睡了過去。
坤寧宮上下,一片死寂。
桂花早被接連不斷的秋雨打得疏落,可哪怕它陷在泥里,還在兀自散放著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