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之中、哪怕正中六殿的侍人也只會覺得這個被接進皇宮養育的宗室子應該感恩戴德,廣恩伯府中他的至親更是要么害怕自己的行徑遭到清算、要么就已陷入到短視的妄想和狂喜中。
如果這小孩的生母還在世上,她也許還會為自己的骨肉感到心疼。
可是在當下,好像確實無人去體諒這個因為嬰幼時期被忽視、到現在連話都說不全的孩子近日以來被人隨便對待、安排、擺弄、擱置而生出的痛苦和驚惶。
云棠似乎總是能輕而易舉讀取到旁人真實的感情。只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成年人都會對自己的想法和情緒進行偽裝,而黎峻之還并不具備這樣的掩飾能力,何況他那張小臉確實會幫他在小貓大人這里占下先手
很難說如果換一個小孩在云棠面前哭鬧,他會有什么反應。總之小貓大人在當下確實感覺到了強烈的不忍心,有一瞬間云棠甚至短暫地把心神都投給了面前這個瘦弱的小豆丁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或許黎南洲的安排真的奏效了
“從小陪著他的那個奶媽嗎那為什么不一起帶進宮”云棠推開老童鍥而不舍遞上來的調羹,兩眼盯著逆光走近、面目越來越清晰的小孩子,情不自禁地起身站到了桌旁。
童太監見狀只好放下手里的湯碗,然后終于正眼看向邊抽噎邊邁著短短的腿艱難跨進內間門檻的黎峻之,心里暗嘆了一聲
“峻之少爺的奶媽三日前被伯府處死了。”掌筆太監稍微有點抗拒跟小祥瑞講述這些腌臜惡心的勾當,可皇帝先前卻特意囑咐過他若祥瑞問起,則要告知實情
“峻之少爺差點殞命的那日,便是世子夫人以那位奶媽的家人威脅、迫使那婆子脅從。雖然自今年以來,峻之少爺在伯府越來越受到看重,伺候的人也重新安排過了。
不過從他出生時便一手照料保護他的奶媽在院里還是頗有地位,也很容易下手。峻之少爺性子乖巧,那奶媽要他忍受寒冷,不許呼喊聲張,他也都肯忍耐聽從。”
而柳紙青安排在廣恩伯府的人手也不曾防備這位在最艱難的時期一直忠心保護庶出小少爺的奶媽,這才差點斷送了黎峻之這條小命。
在微時相依為命的主仆卻在起勢后改換了面目這種聽起來就悲慘可嘆的故事被童總管幾句話講得輕描淡寫。
不過祥瑞震驚瞪大了的眼睛還是讓老太監感到有些后悔了陛下想在祥瑞面前塑造黎峻之的慘狀,博得祥瑞的關注,也應該考慮一下合適的程度,照老童看來,其實只要讓這孩子一大早哭哭啼啼地過來就夠了。
只是此時的云棠卻已經無暇理會老太監旁的心思了,他注視著比上回見面時顯得更瘦小蒼白的黎峻之,口中輕聲追問
“那他我是說這個小孩,他不知道他奶媽的事嗎”
“有人告訴過他。”老童搖了搖頭,眼神中終于帶出了幾分憐憫的意味“但是峻之少爺不太懂,他大概還不能理解什么威脅、背叛、死亡這些概念,他只是發現自己一場病后奶媽就不見了,然后別人告訴他害他的奶媽已經被打死了。”老童想了想,又很快補充
“據說峻之少爺也不知道什么叫被打死了。”畢竟這個被長期忽視的可憐幼兒連話都說不太通、還是這幾個月間伯府重視起來,才安排人進行教導,先前黎南洲對這些柳家血脈分出的那點心思也只能保證他們活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