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琵琶,梁照水走向尉遲誠。
腰系壓勝錢,身著素衣,此刻的梁照水竟走出了幾分風華。
“昔荊溪老人作梅花圖在前,民女無緣得見,今逢汴河盛景,見尉遲大人作畫,是民女之幸。”梁照水屈膝向尉遲誠行禮,在起身時,壓得了聲音道,“畫染血不祥,還望畫師筆下留情。”
尉遲誠一滯,這女子搬出師兄呂其鎮,分明是在諷刺他不及師兄胸襟寬廣,師兄為大義作梅花圖,不顧自身安危,而他卻為了作一幅畫,罔顧他人生死。畫的意境,高下可斷。
趙大人府上的這位梁姑娘,深藏不露啊。尉遲誠心道。
不同于歌女的小重山等閨怨良人曲譜,梁照水一撥弦,便氣勢磅礴。練了這么久的將軍令,今日終于在人前顯露。
沙場戰鼓起,將軍一令,兵士誓死守疆土,豪氣沖天
恢弘的曲調,將趙植、孫年、蕭弘稷等人仿佛帶去了邊疆戰場。
尉遲誠本已被梁照水說動,就當為了救人,他昧著良心先作畫。但聽到梁照水所彈的這首將軍令,目之所及開封城的繁華與錦繡,接著想到戰場的殘酷與鮮血,忽然來了靈感。所謂的盛世,不就是白骨堆砌的嗎
“尉遲大人作畫了”歌女流淚歡呼,她可以保住自己的這雙手了,對于梁照水,她更是滿眼感激。
梁照水彈著將軍令,看著船外人來人往的汴河兩岸,盛世景象,心中想起了死去的秋伯,被閹黨殺害全家的段二,流放的阿真遠在江南的家人,七公子,蕭姐姐,還有如今中毒已深的秦表兄
從杭州到開封一路遇到的人與事,梁照水百感交集,什么狀元夫婿,那不過是當日無知的一句妄言,今日想來尤其可笑。
朝野紛爭,斗閹黨,謀天下,那是七公子同康王的事,她沒興趣。
定邊疆,守國土,那是蕭侯爺等武將的事,她一個女子幫不上忙。
求富貴,攀權勢,那是孟朝的心愿,她也不想涉足。
人在茫茫塵世中,身為植梅人,她梁照水只是個沒出息的小花農,一心只種千載梅,植萬世花
可這點小小的愿望,她現在也做不到了。
將軍令是一氣呵成的,不該有猶豫,但梁照水的心里有猶豫、有掙扎,她面對歌女卑微的目光,一瞬間的猶豫便消失了。從此刻起,她不能再躲在長輩親人的庇護下了,她也該學會長大了。
身為庶女,這些年,她已經活得夠幸福了。
此刻的梁照水,是蕭世子從未見過的梁照水,懷抱琵琶,一曲氣勢逼人。認識梁照水這些日子,蕭世子只知道梁照水是個不拘小節,有些嬌生慣養的江南女子,她會仗著他的長姐蕭如韶寵愛,欺負他;也會仗著武功,不知天高地厚地扶危濟貧,但曲中藏家國情懷,能夠彈出戰場氣勢的,震撼了蕭世子。蕭家世代出武將,蕭世子即便不用上戰場,但身上流著蕭家人的血,蕭世子想到蕭家先祖,想到曾領兵出戰的父輩,不免心生慚愧。
不止蕭弘稷,在場的勛貴子弟,也感同身受。
曲終,梁照水道,“民女獻丑了。”
趙植尷尬道,“有勞梁姑娘了。來人,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