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尾音一顫,像是氣極了,看著陳行石那張愁云慘淡的垮臉,深深呼了口氣,總算是把那點憤怒強壓下去了。
“舞陽亭主呢”他像是泄了氣,長長地嘆了一聲,轉頭望向弟子。
陳行石低頭“亭主方才派人傳信,說陛下身體微恙,須得看守在側,因此派了荀治中代為出面。”
蔡邕默了一默“那盧子干呢”
“在王司徒府上。”
王允今日正午便發了請帖,以“五十壽辰”為由宴請諸官。這請柬發得太匆忙,與少帝崩殂的消息堪稱前后腳,明眼者都能看出背后含義。
眾人畏懼董卓,自然不敢在這個時候去司徒府上參加所謂的“壽宴”,盡管王允的請帖發出去百張,真正到場的人也不過幾十人罷了都是那些為了大統不惜性命的硬骨頭。
若說其中身份最高的,應當就是盧植了。
他昨夜派了護院拜訪秦楚,得知少帝情況后便趕回尚書府,次日便如曾經承諾那般施以行動,冒著被董卓忌恨的風險于士人之中斡旋,連蔡邕都自愧不如。
蔡邕當然也是收到過請柬的,只是王允所行之事太過明目張膽,他畏于董卓之勢,最終還是選擇了在幕后以信傳話。
“盧子干之心性魄力,吾等所難及啊。”他感嘆了一聲,還是將剛剛寫完的書信交給了陳行石,“我牽掛宗族,不敢正面對抗董卓,也只能做這些了。
子磐,你替我將這封信送與議郎彭伯,他會明白怎么做的。”
陳行石點頭應是,轉身出門。
只可惜留給漢臣的時間實在太少,哪怕蔡邕盧植食漢祿之心拳拳,時代的齒輪也不會被封建時代的忠孝節義打動,時世風云照舊涌動。
雒陽城內的書信飛來寄回了小幾輪,從正午傳至宵禁,太陽落了又起,寒月的冷意還未散盡,各家信使依然麻木地于街道四處奔波。
然而個體的力挽狂瀾到底于大事無補,英豪順時而生,卻無法憑空創造出一個全新的時代。
人們終于還是在六月寂寥冷落的更聲中,等來了寅時的朝會。
馬蹄噠噠地踏在都城雒陽堅硬的石板上,今日也是陽光正好的響晴。
屹立了一百三十余年的雒陽北宮照舊巍峨矗立于陽光之下,巋然不動地于碧藍天空下崔巍著,如此崢嶸,幾乎要讓人產生東漢王朝可以綿延千年的錯覺。
盧植面色肅然地掀開車簾,在輕微顛簸中抬眼上望,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色。
“成敗在此了。”他心道,“只盼伏異人”
只盼伏異人能遵守她的諾言。
盧植微微偏頭,在垂首登殿的人流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容。
盡管董卓早有威脅,聲明過“朝會不來小心你全家”,依然有幾位脊梁筆直的忠良選擇了非暴力不合作,稱病后便不再上朝。
可是漢臣究竟只是少數人,更多的官員心中或是木然或是悲哀,最終還是如董卓所期望般登上了德陽殿門。
他們其中大部分人都是世家出身,舉手投足都關系著宗族的幾百人姓名,祖輩的聲名與族人的性命沉沉地壓覆于肩背,又如何能為了一個皇帝而將這些牽掛全部拋下呢
盧尚書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他在心中搖頭,面上卻不動不搖地隨著人潮進了大殿,找到位置后一撩袍服,面無表情地低下頭,對著空蕩蕩的龍榻跪下。
西涼軍士持戟立于群臣周圍,董卓亦是扶劍站于陳留王身后,睥睨著百官。德陽殿中不進刀槍劍戟,董卓此舉威懾意味太強,大殿一時無人敢動,只整齊地跪成幾列,趴伏與地席上,沉默地等待著亂臣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