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并非窺探天機,而不過是盡人事的一種手段罷了譬如說,我若卜出你在山外有機緣,那么即使你從此刻起閉關百年,這機緣依然會陰差陽錯地應驗在你身上。”
他吹滅了油燈。
“若說我活了這樣長的歲數,見過了這樣多的卦象,究竟勘破了什么,那也不過是順應天道就能少吃點苦頭這個道理罷了。”他回過頭來看憂心忡忡的大弟子,“別擔心,無論如何,還有阿鳶與他在一起。”
“的確,既然有阿鳶在,或許是我多慮了。只是”
百里淳猶豫道。
“師尊,你可記得過去蒼舒師弟去妖洲歷練之事”
元臨真人知道他要說什么。
蒼舒隱本就是妖洲生人,在元臨真人給他算了一卦,沒從卦象里看出什么血光之災之后,還是應允了他去妖洲歷練的請求。
但畢竟妖洲兇險,惡修橫行,因此在他出山前,元臨真人為他點了一盞魂燈,而恰在他下山的第四個年頭,蒼舒的魂燈忽然明滅起來,這是神魂不穩的征兆。
師門擔心他遭遇不測,于是百里淳乘飛舟夜行千里,去妖洲尋蒼舒隱。
“那時我跟著魂燈指引,一路找到妖洲邊境,在那里發現了尸蠱門的老巢。”
百里淳頓了頓,想起了當時所見的可怕景象,不忍道。
“尸蠱門將方圓百里,無論男女老幼,都煉作了活尸但除了活尸外,我竟未見到一個尸蠱門人,直到我走進他們的洞府深處”
尸蠱門洞府中有一口血池,將活人在血池中浸泡七日,再輔以術法秘藥,就能將其神魂生剝離體,而把維持在將死未死的狀態,供人驅使。
這是尸蠱秘法,百里淳自然不會知道。
是蒼舒隱告訴他的。
那時,尸蠱門人已被殺絕,數量之多,竟填滿了丈深的血池,真正是尸山堆疊,血海橫流。
連一點袍角都沒有弄臟的蒼舒隱坐在這尸山上,對百里淳笑道。
“我覺得他們的術法有意思,于是在尸蠱門人身上試了一試。”他的琥珀色雙眸熠熠生輝,同時透出無邪和殘忍,“我又想,既然能將神魂剝出活體,那為何不能把神魂鎖在死物內呢”
他手中捧著一盞燈,燈罩是千年紫檀陰沉木渾然雕就。
那一整塊靈氣豐沛的紫檀陰沉木,是尸蠱門積累百余年的家底中最珍貴的一件,哪怕是放在眼光最高的繁盛仙門中也是無價之寶,卻只被蒼舒取了最好的一處,雕成薄如蟬翼的燈罩,其余的通通被棄如敝履。
東明山只有冬天,但那燈罩雕刻著春景,連草針花蕊都精細可見,幾只憨態可掬的小雞藏在這春意中,每一只都情態各異,活靈活現,人間最好的工匠也不會做得比他更好。
而這燈罩下,閃爍著美麗的瑩瑩幽光。
那是用神魂做的燈芯。
“我造了一盞小燈,本想帶回去給小鳥玩兒。”
蒼舒不無遺憾地說道,百里淳望著他,明明是過去朝夕相處的師弟,此時他卻忍不住繃緊脊背,鞘中的劍已嗡鳴起來。
“但既然師兄說師妹不會喜歡,我就不送她了。”
而蒼舒不過是隨手打碎了這盞燈,那茍延殘喘的神魂滾落在他腳邊,慢慢黯淡下去。
“畢竟,我總是愿意讓她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