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葉鳶,嘴唇翕動,葉鳶從他的唇形辨認出了他所說的話。
他在說“往后,我要如何認出下一世的你”
“我叫葉”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葉鳶頓了頓,轉而笑道。
“罷了,姓名也只是一種身外之物。你不用特意來找我,也不用特意要認出我,如果我們相見不相識,那不過是因為我已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但若是你認出了我”
云不期聽見她說。
“那就說明,我仍然是我。”
我仍然是我。
這句話如同一道強光,豁然洞穿了云不期心中的迷霧。
在遇見她之前,原來他才是那個迷失在天地間的游魂,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藉由她的羽翼去體會了塵世,而在與她分離的剎那云不期終于真正墜入了人間。
他開始想起在殘缺的天穹下,破開龍軀的那一劍有多么強悍,想起母親為他第一次戴上長生鎖時,那枚祥云與鈴舌相撞發出的脆響,他同樣也開始感受到江底是多么昏暗,潮水有多么冰冷。
他的胸腔中激蕩著許多他自己也尚且不明白的情緒,仿佛此刻他才真正降生在了世間,而那夾雜著對生的喜悅與恐懼的第一聲啼哭,與這些洶涌的情緒一起,化作了從眼角滑出的一滴淚。
與荒江的磅礴相比,這滴眼淚是多么微渺。
它一離開男孩的臉頰,就隱沒進了江水,潮水卷著它涌上江面,一同碎作一捧浮沫,再也找不見蹤跡。
在那浮沫消逝的一霎,一條黑龍躍出了江面。
黑龍如同一把利劍,將這江水切裂,開始彌散的靈氣重新被聚攏起來,纏繞于龍身。黑龍直指云霄,靈氣流宛如一道寬廣的紗幔,被它一道帶上高空,匯入了浩瀚的天地靈脈之中。
籠罩在桑洲上方的疾雨開始減緩,陰云漸漸彌散,荒江四向奔流的勢頭一滯,江浪倏爾倒涌,但眾多支流中的江水同時回流,河道一時不堪重負。
飛舟上的女子在見到男孩跳入水中的一刻已經驅使飛舟落向水面,彼時正在江面上焦急尋覓,因此沒有及時察覺到江水的回溯,那飛舟在措手不及間被潮水掀翻,女子也落進江中,而不過幾秒,那條黑龍從天而降,追隨著女子投入江水。
這時倒涌的水流越來越多,前仆后繼地擁擠在河道狹隘處,在眼看就要造成另一場決堤時,天邊忽然飛來了一名執劍的修者。
他來到荒江之上,在江浪最湍急處揮出一劍。
這樸拙、厚重而綿密的劍意劈斬開山巒,在大地上辟出一條新的水道,洶洶江水得到疏解,朝新的方向奔流而去。
在這一劍下,荒江潮涌之災終于徹底化解。
百里淳收起劍,立于江岸,在他視線的落點,一名男孩橫抱著昏迷的女子一步步走上岸來。
云不期小心地將女子放在岸邊,視野里忽然出現了一角白衣,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面目溫和的男修士傾下身來,輕觸女子的腕脈,然后一點靈光從他的指尖沒進女子的肌膚,女子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
“你母親沒事,不過一刻就會醒來。”百里淳向他招了招手,“孩子,到這里來。”
云不期依言走去,百里淳以指代筆,在他額間畫出鎮魔咒的紋路,等男孩再睜開眼睛,那雙金色龍目已經化作純黑。
“其實我此行并不是特地來找你。”百里淳說,“但既然我們在此處相逢,恰恰證明了你的確與我門有緣”
說到這里,他才想起他還沒有自報家門,也不曾得知面前這位龍魂轉世的男孩的姓名,于是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