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周粥都沒有出門,他在別人的身體里也變得膽小三分。但困在這個小房間他又覺得悶得慌,透明泡泡被他抓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玩。生魂平躺著飄在空中,在空調的吹拂下緩緩流動,時而腿浸在墻里,時而頭浸在墻里。
周粥和她說三句話,她只回一句,還是“嗯”、“對”之類的。
“你好輕啊。”周粥躺在床上仰面看她。
陳一靜干脆飄到周粥上空,和周粥面對面。身體和生魂毫無區別,像照鏡子一樣,只是一方比另一方的顏色淡了點。
“不好看。”陳一靜看了片刻,“發際線有點高,顴骨太高,雖然瘦但比例不好,像個火柴人。”
周粥不滿意了,他舉起手臂張開手看了看,沒覺得哪里不好“你們女孩子照鏡子都會給自己挑錯嗎”
周芙也是這樣的,每天晚上都會測量自己的體重,演出前更是焦慮到需要周粥安慰好久才不會消沉。
“我就覺得你很可愛呀。”周粥雖然比別的孩子矮一點圓一點,但他自戀一點,“我自己也可愛啦。”
他像小動物一樣從床上爬下來,打開衣柜,卻見一片灰蒙蒙的、沒有顏色的衣服。
“不大行。”關上衣柜,他又從泡泡里翻找,上一個世界的李望舒先生是一個審美和家世都很好的女裝大佬,送給他很多面料輕盈色澤明亮的裙子,“找到啦。”
拿在手里的是一條粉白色的裙子,塔夫綢面料的傾斜褶邊下擺被續上更加輕盈的藍色絲綢,說藍色不準確,應該是從藍色向淡紫色過度的顏色。上身墜著幾個白色小花結,花蕊里有顏色更淡的寶石與珍珠。袖口收緊,腰身處則有兩枚與下擺絲綢顏色相呼應的紫色緞子扣。這條裙子和現在流行趨勢不相符,但李望舒很喜歡,覺得它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帝政時代的精致與靈性,不只是裙子,它繁瑣立體的褶皺花邊更像名雕塑家嘔心瀝血的作品。
周粥這個只對大紅大綠感興趣的土面包也被它征服了,在身上比來比去“是不是很好看”
李望舒的裙子是根據他的尺寸做的,但周粥手里的這條是李望舒從秀場直接取回的,陳一靜穿起來應該會剛好。
“很好看。”
像荒蕪春天里的第一朵花,陳一靜伸手去摸,但撲了個空,她想起來她是靈魂狀態了。
“送給你啦。”周粥找到衣架,把裙子掛到陳一靜的衣柜里,像彩云飄到烏云身邊,整個衣柜都被點亮了。
陳一靜擺手“不行,我不能收。”
“聽不到。”周粥躺回床上,鉆到被窩里裝死。反正陳一靜現在是生魂,做不到把裙子還給他。
過了五分鐘,他從被窩里探出頭,“寂寞。”
周粥是一個非常容易感到寂寞的小孩,他問道“你不寂寞嗎”
生魂飄在空中,望向他“靜靜的、什么都不做很有安全感。”
說完,她向周粥推薦了看電視,看八卦,看電影聽音樂這類不費力不需要興趣的興趣。
周粥覺得一個人干這些會更寂寞。
“那你幫我寫封信好了。”
周粥點頭,從床上移動到地上,找到紙和筆,趴在床邊歪歪扭扭漢字加拼音地寫信。
晚上,周芙來接周粥回家,周粥惡作劇般用陳一靜的身體開門。
周芙面不改色“周粥,回家。”
“咦,你怎么看出來的”
“你就算變成小泡泡和一堆肥皂泡泡混在一起,我也能一眼把你找出來。”周芙臉上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你現在馬上從這個身體里出來。”
無法無天的小孩終于從中察覺到不對勁,他點頭,快速躺到床上,過了一會兒。一個圓頭圓腦的周粥從床上滾下來。
“你不會打我吧”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按倒在沙發上,屁股狠狠被打了三下。
周芙“出門前給你說什么了全忘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還要不要活了”
“不敢了嗚嗚嗚。”周粥眼淚嘩啦啦得掉,他艱難把屁股移開,用腦袋枕著周芙的手,眼淚一顆一顆掉到周芙心里。
周芙把他拎起來,檢查一遍,確定完好無損后,才又扔到沙發上,可憐的軟坨坨嗚嗚地哭。
“把符拿出來。”周芙指揮道。
周粥迅速從書包里找到送魂符,手攥著符紙,他帶著淚痕可憐巴巴說“小芙嗚嗚嗚,23號不想回她的身體,可不可以嗚嗚嗚嗚”
話還沒說完又哭起來。
周芙擦擦他的淚,對著陳一靜生魂說“陳小姐,周粥今天給你添麻煩了,但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想通了。”生魂蹲下,用冰涼的手貼貼周粥的臉蛋,“再怎么說還有爸爸媽媽需要我活著,今天謝謝周粥了。”
送魂符飄到她眉心,她再一睜眼就看到家里的天花板。三天沒有回身體,身體沉的讓她不太適應。
周芙點開周粥的“渡魂”,把任務中改為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