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歸正傳,他現在要寫的故事,題目叫做乞兒,靈感來源正是之前在街上被小叫花子偷錢的那次經歷。
那天從街上回到宿舍后,一直到深夜入睡,喬鏡都還忘不了那個少年回望過來時,臟兮兮的臉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事后,他又去了一次那條街道。
但是很遺憾,沒有再見到那個少年,倒是當時出聲的菜販子還在原地。
喬鏡買了一把他的菜,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他幾個簡單的問題,終于了解到了一些關于“小叫花子”的悲慘經歷。
這個小叫花子似乎不是本地人,是一路跟著另一位老叫花子從鄉下乞討過來的,但是到了京城不久老叫花子就病了,他也沒錢買藥,只好去偷人家的錢,結果差點兒被人抓住打斷了一條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老叫花子卻已經病死了,被人用草席一卷丟到了城外,留下來的這個小鬼,從此就沒人管了。
菜販子用一種渾不在意、甚至還帶著些許厭棄的口吻說道,這小臭蟲什么偷雞摸狗的事情都干過,也就是看他年紀小,沒人真跟他計較,否則早就被人打死一起丟亂葬崗了。
喬鏡從他的態度中,看到了這個時代對悲劇的漠視。
或者說,是習以為常。
所以,喬鏡筆下乞兒的主角小六子,也是一位天性樂觀的小叫花子。
小六子對自己的人生抱有一種詭異的樂觀態度,明明已經在短短幾年內陸續經歷了父母雙亡、流離失所和饑不果腹,他的臉上卻總是掛著快樂天真的笑容,甚至還因為在飯店門口被一位老富豪隨手丟了一個沾了豬油的燒餅,就開始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寒冬臘月,他蜷縮在橋洞下瑟瑟發抖,身上單薄的衣服根本擋不住外面呼嘯的寒風。但小六子卻緊緊抱著懷中舍不得吃完、已經凍得梆硬的燒餅,饞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卻絲毫不肯松手。
迷迷糊糊間,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還是個臟兮兮的小叫花子,但卻不再是流浪兒了。
白天見到的那位富豪,在他的夢中變成了一個老叫花子,老叫花子收養了小六子,帶著他一起走街串巷地去乞討,教他察言觀色的本事,教他怎么討好那些“大人物”,得到更多的賞賜在他的幫助下,小六子每天都至少能吃到一個豬油燒餅,幸福的簡直要飄上天。
在這里,喬鏡又筆鋒一轉,描寫了小六子在深夜橋洞下被凍到和野狗窩在一起、全靠發抖取暖的場景。現實和夢境的巨大反差,呈現出了一種荒誕到可笑的效果。
寫到這里,喬鏡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放下筆,扭頭望向圖書館窗外的操場。
巧的是,他一眼就看到了左向庭正和另一位穿著灰色長衫的老先生一起,并肩走在操場上,邊散步邊交談著什么。
從喬鏡的角度望去,他只能看到左向庭的側臉,這位老先生現在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比起之前上課質問他的時候,甚至還要更加嚴肅百倍。
是出什么事了嗎
喬鏡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率也管不了,于是便收回視線,拿起筆繼續寫起了自己的稿子。
第二天清晨,小六子被橋上的聲音吵醒,發現自己舍不得吃的燒餅已經被野狗吃光了,氣得差點兒沒暈過去。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因為至少他已經嘗過“好東西”是什么味道了在小六子的眼中,沾了豬油的燒餅,那就是世間最難得的美味。
想到這個,他的臉上頓時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高高興興地上街去乞討。而且他連著幾天都非常幸運,因為自那天起,小六子每天都能在街上得到好幾個銅板
他下意識忽略了自己在這期間還接連遭到了治安官的驅趕、貴婦的嫌棄和其他叫花子的敵視辱罵,反正無論是多么悲慘的事情,在小六子的眼中都會變成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