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兩百二十四個小時,一萬四千四百分鐘。
人們僅余的生命被量化為一組直觀的數據。
自艇長通過廣播宣布這個噩耗后,一股壓抑而頹靡的氛圍,迅速籠罩潛艇。
起初是夜里若有似無的哭泣聲,沙沙作響的衣物摩擦聲、滴答滴答的液體濺落聲,伴隨著含糊的低語,有時來自甲板上層,有時來自床鋪地下,有時又好像躲藏門外,悄悄地附在你耳邊。
當你猝然驚醒時,它如煙霧一般消散于無形,難以追尋。
當執行者號象征白日的黃色等待亮起時,你試圖查找它的來源。醫生,廚師,精神恍惚的婦女,鬼鬼祟祟的母女,成年男性,剛剛成年的少女,每一個人的臉上皆涌動著憂郁惘然的神情。同時每一處固定場所的角落,都有著一灘干涸的血漬。
這究竟是誰的血
是誰深夜啜泣,獨自一人徘徊于昏暗寂靜的過道中,一邊夢囈般呢喃著超脫人類語言體系的復雜咒語,一邊用鋒利的金屬割開身體,制造血泊
你找不到答案。
人們的絕望其次表現在交談的,直線下降。
低溫高濕高噪音的環境使他們身心俱疲,長期密閉的艙內生活更使人體機能發生紊亂。他們的作息逐漸混亂,意志力也隨之崩塌。
狹小的房間充斥異味,沒有人再說話,沒有人愿意到餐廳進食。
他們如同一團退化的肉,回到這顆星球最初的生命形態,日復一日困守于方寸大的床上、床下、角落、門后任意一個能讓他們感到安全的地方,像尸體貫徹著極致的安靜,仿佛靈魂已經死去。
所有人中唯有林秋葵始終保持理智,每天撥打駕駛艙的短號,詢問潛艇狀況。
然而伴隨時間的流逝,通訊設備另一頭的副艇長,音色從一開始的低沉變得越來越嘶啞,吐字越來越模糊、麻木。
漸漸地,不知何時起,他不再出聲。
超高的科學技術脫離網絡,連通兩艙,在滋啦滋啦不規律的電流聲中,林秋葵握著話筒,時而聽到咣當咣當的敲砸聲,時而咿咿呀呀的吟誦聲,或意味不明的喊叫聲、鬼祟的刮擦聲。
還有些時候,吱,吱,咔嚓咔嚓,咕咚咕咚,像是指甲貼著什么東西抓撓,又像某種生物腹腔消化食物、腸胃蠕動時特有的動靜,毫無規律地交匯在一起,令人費解。
不過更多時候,絕大部分時間,駕駛艙一片寂靜。有且僅有一道粗重的呼吸聲緊貼傳聲磁圈,緩緩侵入聽者的耳腔
種種異常彌滿潛艇,說起爆發,應該是死亡倒計時的第六天。
那天,似乎有許多人在上層艇艙舉辦派對。
在生命瀕臨結束的最后時刻,他們近乎病態地歡呼,狂笑,沿著走廊來回跑動,徹底卸下偽裝,亢奮的歌唱與嚎叫聲此起彼伏,一直持續到深夜。
緊接著,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經由空氣拉長,仿若被扼住喉嚨,一切都戛然而止。
寂靜重新占有潛艇。
陣陣惡臭襲來,林秋葵睜開雙眼。
“祁越。”她叫。
祁越沒有回應。
“娜娜。”她叫。
葉依娜沒有回應。
唐九淵和裴邵也沒有。
打算自己搞清上層艇艙正在發生的事,林秋葵坐起上身,正準備下床。
冷不防祁越橫過手臂,將她禁錮床上。
“不要走。”
他像說夢話一樣小聲咕噥著,沒有睜開眼睛。
林秋葵沒法強行掰開他的手,就說“你先睡,我馬上回來。”
“不要。”
“數到十行嗎”
“不。”
“那你起來和我一起去”
“不。”
祁越否定得一次比一次決然,蠻橫。
他側著身,頭發、身體的,好比一只落水的小狗,黏膩的章魚。一條手臂向后環繞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掌牢牢把住腰,再用兩條腿交叉鎖住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