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嵐青目光微縮,慌忙間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如約而至般,竹林中舞劍聲再次響起,又是整日,身影在竹影中穿梭,只瞧的清楚背影,沒法見到此人正臉。
他沒有被累死,夜晚,沈嵐青躺在軟塌上,有些遺憾的撇嘴。
夜半時,仍舊只睡了半個時辰,卻罕見沒有被噩夢驚醒。
翌日,明媚的向日葵帶著清香,里面細嫩的瓜子能冒出油來,竹影瀟瀟,舞劍身影如舊。
如此,整整持續月余。
往后的沈嵐青回想起那段時光,只覺得,當初的她何其有幸,當她坐在房檐上將低頭俯視深淵當做習慣,卻從未想到,揮舞竹劍的男子,伴著黃色的向日葵,同樣成了深淵外習慣的點綴。
這樣點滴的陪伴,陪伴她渡過那些,暗黑無眠的長夜。
所有的陪伴,在平靜的日子中沒有波瀾,可知道那一天。
她慣常攀援上屋檐,期待著初日的同時,也期待著房檐上絢爛美麗的向日葵。
耀眼奪目的黃色出現在視線的瞬間,沈嵐青只覺得,眼前被照亮了,她罕見有些磨蹭,終于別扭間主動抱起那向日葵的捧花,香味很淡并不濃烈,可花瓣拂過鼻息的觸感確實那樣真實。
然而沈嵐青的注意力,卻被黃色花瓣上,模糊的血色指紋吸引,瞬間黛色女子眉眼微蹙,痕跡并不明顯,仔細端詳間,能夠發現那痕跡原來應當是個血珠,被人發現后可以用指腹擦拭,只留下淡淡的含著指紋的血絲印記,恰好被沈嵐青細心發現。
初陽照舊升起,沈嵐青仍舊坐在屋檐,視線朝向竹林看去時,心中是雜亂的忐忑。
好在,只晚到半個時辰,但是深淵外的“點綴”仍舊如約而至。
男子立在竹林間,握住慣常用的主見,如同平日般起勢舞劍,迎著陽光卻仍舊只留給沈嵐青個背影,像是約定俗成的默契,可竹劍揮舞的半個時辰過后,沈嵐青蹙起黛眉,目光沒有遮掩,直直朝著竹林中的男子望去。
整整月余,男子浸潤在陽光下起勢舞劍,而后原本還算得上白皙的肌膚已然變成麥色,和如約陪伴的默契相當,沈嵐青已然記得劈砍后的下個招式是旋腿,她知道,每次迎著陽光奮力揮動竹劍的狀態是怎樣,所以,對于男子此時的低落和發泄,便感知的格外明顯。
招式依舊,卻少了幾分往日飄逸輕盈;甚至于竹劍揮舞的剎那,讓沈嵐青感受到幾分煞氣,連帶和竹林的沙沙聲都顯出幾分浮躁,唯有手中的竹影劍鋒,仍舊冷然犀利。
男子迎著朝陽揮劍,身影映照在陽光下,依稀瞧不見正臉,可沈嵐青生生就是在這樣的距離之下,感受到他心虛的不平,像是咆哮的熱血尚且沒有從沸騰的狀態下平息,夾雜著暴虐的戾氣和血色,將掩在黑暗中的肖小封喉,卻也較亂他自己,屬于他自己的平靜的生活。
終于,竹劍不在揮舞,男子似乎也感受到自己的心煩氣躁,便索性收手停勢,隨意找了處山石坐下。
那日,兩人俱都坐在各自的角落,隔著方天際,靜靜等待傍晚的斜陽。
橙色暖光如約而至,靜靜坐了半日,男子起身的瞬間背影鍍上曾彩光,像是踟躕間的離別,終于,沒有忍住緩緩轉過身來,竹影寂寥,瞧不清他面容,可沈嵐青坐在屋檐上與他隔空相望。
身影投落在地,被放大數倍,沈嵐青望著地上的黑影,看不清楚男子任何眼神,卻能感受到他身上透露出的不舍和抱歉,像是在與她作別,祝她日后要安好。
伴著徹底入夜的月色,男子身影緩緩消失,像是踩落在云端,墜落入黑無天際的深夜。
氣質頹敗,背影蕭索。
屋檐上的沈嵐青坐直脊背,眼底劃過抹兒慌亂,隨后眼角突然劃過兩行熱淚,莫名地她就想對離開的男子說一句。
當你迫不得已要凝視深淵的時候,要始終記得,深淵外,亦有繁花和春光點綴。
無論遇到任何事,這破亂人間,都還值得
沈嵐青鼓足勇氣,睜大眼睛迎上天邊皎皎明月時,那微光柔和,美好,朦朧,并不刺眼。
被封印住的黛色眉眼,終于蕩漾開抹淺淡的笑意,接住逐漸放大,沈嵐青鼓起勇氣,連忙朝著竹影深處追去,她跑過夜色的和風,跑過山澗腳下的花泥,直到如今,沈嵐青都覺得,那晚勇敢追逐的自己,是最讓她感到自豪驕傲的自己。
那破碎泥濘的傲骨,仿佛在這坍塌的日子里,被重新拾起,知道這一刻,被她拼接成潦草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