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暖黃的余暉灑在明宅的朱漆小門上,也照在屋檐下溫潤青年的清俊沉靜側顏上。
信鴿從他手掌中掙脫,飛向廣闊天空。
明遲朗負手而立,沉默注視,直到再尋不見那信鴿的蹤影,才默默收回視線。轉身往回走,看到立于自己身后的青年,神色如常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明卓錫微微皺眉,跟著兄長進了府門。他反手將大門關閉,追了上去。
他急切道“大哥”
明遲朗淡淡應聲,步子未停,行至堂屋,坐下來,給自己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
明卓錫追到門口,倏地頓足,再也邁不出一步。
夕陽的余暉只零零散散地碎落在門口兩三步的地方,照不進堂屋深處,更照不到那個男上身上。
明卓錫從未見過兄長這幅樣子。
他沉默寡言,正襟危坐,旁邊是裊裊茶香,他孤寂的身影就融在煙霧里,愈顯模糊、寂寥。
他一向清潤明亮的眸子此刻微微垂著,離得遠,面容隱在黑暗里,瞧不清神色,可就是叫人無端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明遲朗極有耐心地枯坐著,似乎在等待著什么人。是誰,明卓錫不知道,想來大概與方才的事有關。
明卓錫嘆了口氣,邁步進了堂屋,緩緩走到青年面前。
他在明遲朗面前蹲下了身子,從下方捕捉到了兄長沒有聚焦的眼睛。
“大哥。”明卓錫輕聲喚道,“你方才是在給誰送信啊”
他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的嘴唇,心里期待著對方的回答,希望答案不會如他料想的那般糟糕。
可惜,明遲朗的回答叫他大失所望。
明遲朗回神,眼睛的焦點落在弟弟的臉上,他低聲回“給京城,思政殿。”
他說的是思政殿,而不是“陛下”。
明遲朗的心里很清楚,這信只要送到了思政殿,那么看到的不僅是皇帝陸笙楓,還有太后陳琬柔。
太后一向與安北侯不睦,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明卓錫抬手抹了把臉,放下手時,面色痛苦,話中是難以理解的質問語氣“大哥,你這是要站在侯爺的對立面了嗎”
明遲朗盯著弟弟埋怨的眼睛,突然笑了,“你也這樣以為的嗎。”
也是,他給皇宮送信,自然算不得什么安北侯的“自己人”,弟弟會有這樣的想法,無可厚而,甚至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是皇帝派到西北的密探,是一雙安排到安北侯身邊的“眼睛”,他已經背叛了他們。
明卓錫心里很難受,他難以想象自己的兄長是蟄伏在西北的暗哨。他們明明是親人,為何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呢。
明卓錫失望道“大哥,因為母親的緣故,你遭到陛下的貶斥,這是我們都能預料到的事,我們是信國公的兒子,這般遭遇是罪有應得,但你你沒有。”
巡按御史雖說不是什么特別肥的差事,但也絕對不差。
明遲朗十八歲入仕時便受先帝重用,幾年時間在各地巡查,深受皇帝信任。可以說這個官位雖然不是什么大官,但都是皇帝信賴的人才能勝任的。
明面上看是明遲朗因為明家的緣故,沒能順利升官,但細細想來,他也并未遭到貶斥。
西北邊陲,軍事重地,這里皆是有能耐的人來試煉之所,凡由此處調回京城的官員,無一不平步青云。
可以說這里是升官的必經之路。
景玄帝將人明降暗升,外放到這里,是什么意思,明遲朗怎會不懂呢。
若想要自己的仕途坦蕩順暢,就要聽從安排。
明遲朗有個天然優勢,他是安北侯夫人的大哥,有這一層親緣關系在,就算接近安北侯也并不惹人生疑,他是最佳的人選。
天高皇帝遠,安北侯是最不受控的那個變數,皇帝不喜歡這樣的變數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這位帝王看似懶散,不管朝政,但他仍然是一國之君,依然有生殺大權。
景玄帝不理朝政只是因為他不想管,并不代表著他沒有這個能力,他只是更愿意將手中權利都交給身后站著的那位治國手腕不輸人的太后。
明遲朗看得透徹,所以才選擇應下這份不討好的差事。
他有自己的考量。
“不是我,也會有旁人。”明遲朗抬頭看向門外,嗓音染上一絲郁色,“卓錫,我只是希望這份不確定能握在我的手里,有何艱險,我能擋在前面。”
他作為那個往回傳信的中間人,就可以篩去一些對大家都不利的消息。
明卓錫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