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文老爺照樣出門,也不知見到了什么人,回來徑自進了園中,彼時錦心正在書房內看華心與林哥兒習字,二人在她的書案前相對坐著,她則坐在書房北窗下的軟塌上,手上慢條斯理地打著香篆,動作姿態都頗為從容,自有一股子與她這本該明媚嬌憨少女年紀不符的氣定神閑。
本來,規矩學得再好也是只長禮數不長歲數。雖然錦心如今也是要籌備笄禮的年歲了,可到底面容尚未能完全脫了稚氣、身條也未曾抽開,她幾個姐姐,便是最沉穩的蕙心,如她這般年歲時也會有些跳脫之舉,是如今為人妻母,才真正穩重下來。
可他這個小女兒似乎自幼便有一番遠超同齡人甚至遠超他自己的通脫從容。
只是錦心一貫對著家里人的時候都是一片少女的嬌憨姿態,撒嬌癡纏信手拈來,叫他不自覺地忽略了其他。
可此時他站在門前,靜靜地看著錦心打香篆,她眉目平淡,甚至不似常人在做這事時要謹慎小心,動作如行云流水亦是信手拈來,方才在院里還聽到她出言提醒弟妹認真習字的聲音,似乎也能分出注意盯著身邊的兩個孩子,沒放多少心思在手上的動作上。
可即便如此,她的動作還是有條不紊,有一股子他在文夫人身上都未曾見過的優雅好看勁,眼簾微微垂著,姿態隨意,神情有幾分漫不經心,疏恣淡然。
是一種足以拿去入那些古畫的美,文老爺甚至覺得那些被世人吹捧動戈價值連城的古畫中的仕女古人,都不及自己的小女兒此時的姿態美。
這里頭有幾分是因為屋里坐著的是自己的親閨女,又有多少的真情實感,文老爺自己也分不清楚。
左右此刻,他是真心實意地如此想著。
“老爺,您來了。”婄云忽然出聲,目光微冷透著警告地看了小安一眼,“也不通傳一聲,叫老爺在門外站著像是什么樣子還不斟茶去。您快請進來坐。”
錦心被她這一聲影響,提起模子的動作一頓,然后迅速全然提起撂到一邊,起身來看向文老爺,“阿爹,您怎么來了快進來坐,沏今年的春茶。”
“是。”小安并未分辨是文老爺未曾叫她們通傳,心中懊惱自己大意,連忙恭敬地應聲,退下去預備。
文老爺笑著看向錦心,“聽說你們幾個寫字呢,就沒叫人打擾。今兒氣候好,等會沁娘陪阿爹在園子里走走,好不好”
錦心怎會拒絕,自然是立刻答應了下來,文從林與華心亦起身請安,文老爺走過去看了他們的字,滿口夸贊,又道“你們該認你們四姐姐做先生的,你們兩個這字算是她一手教出來的了。”
文從林笑嘻嘻道“我們倒是想給阿姐敬茶,阿姐說吃了我們的茶日后必定麻煩事不斷,不肯吃呢阿爹您說說她。”
華心在旁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文老爺笑看了看他們,又看一眼錦心,理直氣壯地道“我怎會為這種事說你們阿姐呢還是你們不夠誠心,才未能打動到她,你們自個兒再努力吧。行了,你們兩個去吧,我有事兒與你們阿姐說。”
文從林“噢”了一聲,將桌上東西整理整理,自覺收到一個藤編的大盒子中,華心亦是如此,然后將藤盒放到墻角的書架格子里。
華心落落大方地欠身,向文老爺道了個萬福禮,“女兒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