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行雪同蕭復暄相視一眼,忽然覺得這位哭哭啼啼的公子甚為討喜。
他想了想,同這李家公子說“你欠的恩情里,有我們兩個的么”
李家公子道“自然是有的”
烏行雪道“那今日起,你就可以將它勾銷了。”
李家公子納悶道“為何我還沒找到報答之法呢。”
烏行雪指了指戲臺說“我就愛聽戲,可近百年不曾聽到新事了。你這是頭一個,雖說是胡編亂造,卻也很是稀奇。我們應當能記很久,這比那金銀圖卷稀奇物什有意思多了,算作報恩綽綽有余。”
他難得正經,李家公子聽了一會兒,頗有些赧然,攥著折扇支支吾吾半晌,問道“聽二位恩人的話音,是要離開江洲城,去別處了嗎”
蕭復暄道“嗯,本來也是為了你這戲文多留了一陣。”
烏行雪笑了笑,道“這小半年,多謝招待了。”
他們于那年夏末秋初離開江洲城,如先前一樣,又游歷去了人間其他地方。
這位臥龍縣的李家公子并沒有如他擔憂的那樣短命折壽,夢里那位脾氣乖張的人嚇唬過了癮,也沒再捉弄他。他平平安安地活著,依然廣行善事、廣牽良緣,遠近聞名。
他還是常有奇緣,常遇奇事,福大命大。從一臉紈绔相的年輕公子,慢慢有了美須發,再慢慢成了頗為慈祥的老者。
他在請吃完八十慶宴后壽終正寢。
江洲城、臥龍縣一帶的百姓受惠頗多,常有惦念,于是在鄰山望江的地方砌了一座廟宇,廟里以這李家公子為形,立了一尊石像,擺了供桌香案。
再到后來這一帶的老人一一離世,后輩再去那廟里上香添果時,都會說“這是積善德、保姻緣的神仙。”
烏行雪和蕭復暄再來此地,就是那時候。
他們路過那座廟宇時,看見廟里香火絡繹不絕,庭院里還站著一顆造型頗為好看的樹,掛滿了紅色箋符。有個專門布香的人站在廟門邊,問他們“你們也是來上香的嗎”
烏行雪問道“這是哪家的廟”
布香人點了點頭,打量了他們一番,道“啊,二位不是這江洲臥龍一帶的人,興許沒聽過,這是李善人廟。”
“李善人”烏行雪轉頭沖蕭復暄說,“李會是咱們見過的那位么”
“進去看看便知。”蕭復暄道。
于是他們接了布香人遞過來的一把香,踏進了廟宇。
這廟宇并不算大,側邊各有一間屋,中間便是正堂。同當年仙都隨處可見的瑤宮府宅全然不同,就是人間凡宅的模樣。
正堂里立著一尊石像,旁邊有一塊方形的石碑,碑上記刻著李善人生平,大小諸事在這有限的石碑上盡縮成了賅言。一共不過五六列,但足以讓烏行雪和蕭復暄認出來,這確實是他們當年認識的那位李家公子。
由此可見,人間還是喜歡敬香祈拜,只是那廟里供奉的不再是仙譜圖上列著名姓的仙人了,而是凡人。
百姓將那些頗受敬愛的奇人記述下來,刻碑立廟。然后依照那些奇人生前所行之事,給他們取了一個又一個名號,五花八門,數不勝數。
不知不覺間,已然遍布城間山野,香火鼎盛。
烏行雪抬頭打量著石像的面容,拱了拱蕭復暄“你說這么多年了,廟里的石像還是這模樣,一點兒都不像真人。”
蕭復暄道“無一不胖。”
還真是。
烏行雪笑了半天。
廟里還有一個看顧香火的人,年紀不大,講起話來像鳥雀似的,頗有些嘰嘰喳喳。他看烏行雪和蕭復暄不似當地人,便來了興致,將他聽來的關于李善人的故事講了個滔滔不絕“這李善人啊,一生可謂奇緣不斷”
其實那些事,烏行雪他們早在幾十年前就聽過了。還有一些事,甚至本來就同他們有關。
“他在江上遇見過真仙,還在海上見過龍君。”那看顧香火的人一邊說,一邊端起長明燭火,要給這兩位英姿俊美的香客點香,卻見這兩位香客手指在香頭上兀自一捻,裊裊的煙便升騰起來。
看香人“”
當年在仙都,靈王和天宿不吃人間供奉。他們沒享過香火,也甚少給別人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