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大悲谷剛入夜,風沒歇過,塵霧彌漫。
烏行雪看見一道高高的人影沉默地站在霧里,隔著長長的吊橋望著那片悲涼的巨谷。
他對那道身影輪廓太過熟悉,即便看不清臉,也知道那是蕭復暄。
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烏行雪腳尖一轉,想在對方察覺前離開。但他剛走兩步,就隱約聞見了血味。
那股血味讓蕭復暄的身影透出一股寂寥來,而那種狀態在他身上很少見。
烏行雪剎住步子。
良久之后,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轉回身。
他給自己套上了最不容易被看破的易容,又在眼珠上蒙了一層很淡的白翳,甚至在眼尾加了一道疤。
他收斂了所有邪魔氣勁,長靴踏在大悲谷的砂石地上,發出“沙沙”輕響。那響動在夜里格外清晰,于是望向荒谷的人轉過頭來,看向了他。
烏行雪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對方的眸光里,頂著一張陌生的臉,用著陌生的嗓音,佯裝成一個將要過谷的路人,開口道“我聞到這邊有血味,所以過來看看。”
蕭復暄的眸光在他臉上停留良久,才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烏行雪跟著朝那里看去,就見他握劍的那只手正淅淅瀝瀝地滴著血。也不知是哪里受了傷。
記憶里,蕭復暄很少會有這樣流血不停的情況,除非靈神受損正重。烏行雪盯著那些刺目血跡,心里似乎被扎了一下。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語氣卻壓得像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連好意也只是蜻蜓點水“你這手一直在流血,受傷了吧。我隨身帶了一些藥,若是用得上”
話未說完,蕭復暄的手腕便動了一下,似乎是套了一層障眼術,那滿手流淌的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淡淡的嗓音響起來“不必。”
果然。
烏行雪在心里想。
曾經仙都的人總愛說天宿上仙不近人情,最常見的回答就是“免了”和“不必”,讓人找不到親近和示好的空隙。
當初的烏行雪覺得這話太過夸大了,他所認知下的蕭復暄只是看著冷而已,其實你做什么、說什么,他都有來有回。
直到如今烏行雪才意識到,那些形容好像也并沒有錯。
一句“不必”,他便無話可接了。
烏行雪輕眨了一下眼,忽然有點后悔走過來了。他在心里自嘲一聲,再抬頭時卻神色如常。他甚至還笑了一下,落落得體道“當真不用”
“嗯。”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蕭復暄的眸光依然落在他臉上,看到他笑的時候,不知為何輕輕蹙了一下眉。
就在烏行雪要轉身走開時,一貫寡言少語的天宿忽然開口,沉聲問道“你不過谷么”
烏行雪一怔,回頭道“什么”
“你過來只為問一句用不用藥,不從谷里走么。”蕭復暄深黑的眼眸看著他,說話時面前有一片淡淡的白霧。
烏行雪反應過來荒野一帶到了夜里,常有歹物偽裝成人的模樣,任誰多問一句都很正常。
他神色自然地答道“要過的,不過得等天明。”
他說著,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你看,要從谷里過的人都在那里等著呢。”
那里支著一片茶棚,棚里懸掛著星星點點的燈籠。有時候往來車馬不想在深夜過谷,就會停歇在那里。老老少少聚在驅靈的燈火邊,一旁是甩著尾巴休息的馬匹。而其中一些會點仙術的人,會在四周圍巡看幾圈,確認安全。
這是大悲谷一帶日日可見的常態。
此時茶棚里就遠遠歇著一些車馬,烏行雪的裝扮就像那四處巡看之人,拿來做掩飾正好,挑不出什么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