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天道同根同源。不知那凌駕于仙都之上的靈臺天道,能不能通過他這具軀殼,體味到哪怕一丁點
恐怕是不能的。
恐怕從來都不能。
這才是最為荒謬、悲哀之處。
因為那個站在對立面的并非是某一個人、某一件事。那是靈臺天道,它碰不到、摸不著。所有的不甘與憤怒宣泄出去,甚至得不到一點回音,就像用盡全力刺出去一劍,卻刺了個空。
而它依然在端著它所謂的平衡和道理,福禍相依,善惡共存,仙人有別
因為仙人有別,所以同樣一場大火,燒得凡人靈魄魂歸塵土,燒得烏行雪灼痛入骨,但他的皮肉卻毫發無損。
因為他有神性,他是仙人之軀。
即便先前心神不穩時,他已經邪氣纏身了,即便他手里剛有數以千計的靈魄死去。但他依然算個仙。
多可笑,他明明滿身邪氣繚繞,卻依然還算一個仙。
可世間還有第二個這樣的仙么
沒有了。
滿世間只有一個靈王,滿手殺孽,不人不鬼,不倫不類。
只要神木多存在一天,只要這樣的靈王多存在一天,那些斬不斷理還亂的線,那些因為生死貪心而起的禍端,就一日不得停歇。
這個念頭在烏行雪腦中盤旋不散。
那些捆縛于此的靈魄在火中散去后,封禁之地渾然一震,看不見的威壓如水波一般蕩散開來。
大火灼燒的嗶剝聲響中,隱約傳來了沙沙的輕動。
焦土一片的曠野中忽然出現了一道虛影,那道虛影有著世間最美的冠蓋,如云如霧,如煙如霞。
那是隱匿于禁地里的神木。
此時因為隱匿之術被撤,終于在曠野中顯露出來,就在烏行雪身后。
那棵參天巨樹就那么站在烏行雪身后,像他投注于地上的長影。而他卻沒有回頭。
他依然身形孤拔地站在火里,因為徹骨的冷和痛,光是站著都費盡全力。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仰起頭,看著神木的冠蓋枝椏籠罩于頂,花瓣不斷落下,從未停歇。
他搓去指尖的薄霜,伸手想接住飄落的花瓣,卻什么都沒碰到。
生死輪回從神木上剝離之后,這些落花就只剩虛影了,就像他所站著的這片山市一樣,都已成了空。
假象而已。
他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片刻之后低聲說道“我有點累了”
他化身為人,被點召成仙至今,斬過數不清的亂線,收拾過數不清的爛攤子。他忍受過不知多少回難以忍受的皮肉之苦,每一次他都能一笑置之,擺擺手就過去了。
唯獨這次
可能過不去了。
那些無盡悲哀的后面是憤怒,憤怒后面是漫無邊際的空茫,空茫之后,是兜頭而下的疲憊。
他從來沒有這么累過。
我是誰
我還應該如此存在么
那一刻的靈王在心里問自己。
其實在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有答案了,在他把神木的隱匿之術撤去時,他已經打算好要做什么了。
但他沒有立刻動,而是站了很久。
他在那遲疑中自嘲一笑。
心說你看,即便做過仙,也能體會到凡人將死之時的感受。確實有諸多遺憾,諸多不舍。
他甚至某個沖動間想先回仙都看一眼。再去南窗下走一遭,他想看看蕭復暄。
他喜歡那種出于愛意的親近,那些因某一個人而起的悸動和歡喜。同他坐在枝椏間看過的那些生死離散都不一樣,是獨屬于兩個人的。
這種牽連他第一次體會,無可參照,也形容不清。
只知道凡人走到終時常會想家,他并非凡人,雖然化身于落花臺,卻也不算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