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
“太多了。”
太多了,多到難以計數。
可即便難以計數,他卻全都記得。
他明明算不上記性很好,明明很多事掃一眼就過,并不入心。唯獨劍下殺過的人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張面孔,每一次闔眼,每一回感受那些蓬勃跳動的生命在他劍下慢慢微弱、安靜,最后歸于永久的死寂,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死亡的靜同世間任何一種安靜都不一樣,它會讓所有喧鬧都戛然而止,它會把人困在望不到邊的云霧里,好像除了自己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
所以他在安靜無人的時候,從來都睡不好一場覺。
那會讓他想起太多人死去的瞬間。
但如今,即便頭頂有數千靈魄哭叫不休,他還是陷入了只有死亡才有的寂靜里。
那種孤寂漫天席地,他笑著站在那里。
他聽見靈魄們議論紛紛,同他說“你身上好像有黑色的霧。”
烏行雪掃量著自己,道“看到了。”
一些黑色的、煙霧似的東西正縈繞著他的手指、肩臂,甚至整個身體。
那黑霧讓靈魄們有些瑟縮,他們半是畏懼、半是厭惡,再次陷入了躁動里。整個封禁之地都被攪動得震蕩不息。
他們問“這是什么”
“這是什么東西”
烏行雪靜靜地看著那些黑氣纏繞滿身,良久之后答道“邪魔氣。”
那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矛盾場景縹緲澄澈的仙氣和絲絲縷縷的邪魔氣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出現在靈王身上,就像一種莫大的諷刺。
可偏偏又再合適不過。
真的再合適不過了
他在心里說。
世上還有比他殺人更多的邪魔么憑什么同樣沾血無數,那些邪魔會被斬殺殆盡。而他卻端坐于九霄的云層上,安安穩穩地俯瞰人間呢
憑什么
就憑那靈臺天道要善要惡,要福要禍么
這不公平。
烏行雪嗤笑了一聲,閉上泛紅的眼睛。再睜開時,他抬頭看向那千萬靈魄,問道“想解脫么”
那些靈魄似乎沒聽懂。
過了好久,它們才像是聽明白了這句話,瞬間停止了哭叫、掙扎、責問和嘶吼。
那一刻,整個封禁之地寂靜無聲。
那些靈魄眼中燒起了一團團明火,它們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烏行雪,良久之后陷入了興奮和癲狂。
想解脫么
自然是想的,想得快瘋了
烏行雪看著他們,將那些拉長變形的臉一一看進眼里,看著他們難以置信、欣喜若狂的表情,看著他們幾乎要沖他磕頭說“多謝”,說“神明下凡”、說“感激不盡”。
烏行雪輕聲說“好,那我送送你們。”
世人都道,那年三月初,落花山市開市沒多久便起了山火,事出突然,無人能應對。
傳說那山火熾烈洶涌,光明洞徹,一燒便是十二里。
傳說山火燒起的時候,映紅了整片天,連月亮都染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