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裴湘感覺到的那樣,一開始的時候,胤禛對裴湘并沒有這般親近愛護。他確實感謝裴湘的及時提醒示警,也必然會回報于她,可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幾乎把她當做小妹妹一般關心。
他的這份態度轉變,自然和裴湘后來展現出的性格脾氣分不開,但最初的改變契機,則發生在他推測出裴湘炸茅廁的主要目的的那一瞬間。
也就是說,在入住菩提寺的那晚,當胤禛翻閱完了有關裴湘的所有調查資料后,心中就忍不住對裴湘多了幾分認同。
他極為欣賞裴湘對待曹沈兩家的態度。小姑娘沒有因為曹家富貴就沾沾自喜迫不及待,也沒有因為沈家低微就嫌貧愛富忘記養恩,反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表明了態度。
她不愿意離開養育她長大并且對她極好的沈家,哪怕更有權有勢的曹家才是她的真正血緣親人。
“以她的聰慧懂事程度,必然十分清楚曹家女兒的身份意味著什么。所以,她的這個選擇,不是懵懂小童的天真想法,而是當真做出了代價極大的取舍,也當真是重情義而輕富貴”
胤禛非常看重裴湘在許多事上表現出的可貴品性和聰明才智。然而,讓他由重視轉變為親近的,還是裴湘面對養恩生恩時的明確坦蕩態度。
“養恩大于生恩她的養父母在地位權勢方面不如親生父母,所以當她選擇了沈家后,沒有人會指責她嫌貧愛富,這算不算是她的一種幸運要是反過來縱然只是單純感念養恩,也會被一些閑言碎語圍繞,甚至惹來誤會指責可有些心意其實是和那些俗物無關的。湘兒一心想著沈家,是因為沈家真心待她,她才赤誠回報,而曹家待她的心,哪有珍貴難得之處世間之事,本就有因才有果”
胤禛的這番想法算是有感而發,卻并不完全是因著他自己此時的處境。皇貴妃的身體雖然日漸虛弱,但到底還能夠以養母的身份為他著一份獨一無二的庇護。只是,也正是因為皇貴妃健康情況不佳,便讓一些有心人鉆了空子。他們在胤禛身邊嘀咕了好些他生母德妃的近況,真真假假的,難免在胤禛心里留下了痕跡,漸漸就對生恩養恩這種事敏感起來。
另外,他這次主動請旨來菩提寺為皇貴妃祈福后沒多久,京中那邊就傳來消息說,去歲剛出生的十四皇子也就是胤禛的同母弟弟近來總是夜哭不止,惹得一片慈母心腸的德妃娘娘也跟著憔悴不已。
消息就只傳出來這么些內容,可再聯系到九阿哥胤禟來菩提寺是為了一母同胞的十一阿哥祈福,而四阿哥請旨時就只念著地位高貴的養母就不得不讓人多想了。或者說,宮里的每一件小事都絕非小事,只要經過有心人渲染加工利用,就能變成大事甚至是禍事。
胤禛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隱患與算計,心中頗為不耐。同時,他十分清楚這樣的消息不可能是一向行事謹慎縝密的德妃讓人傳出來的,他的親生母親絕對不會在皇貴妃日益病重的時候跳出來當靶子讓皇上厭煩,而且還是使用這樣的淺薄手段。
他反而覺得,這些消息是養母皇貴妃身后的某些勢力自作主張來傳出來試探他的,亦或者還有另外的幕后之人坐等漁翁之利。
然而,看明白歸看明白,如今還是少年的胤禛難免會被些含沙射影的諷刺之言影響到心緒。還有就是,胤禛不認為他都能得到的消息,作為四妃之一的德妃會不知情,可這個消息依舊在德妃的默許下傳了出來,還這么迅速
就在胤禛因為這場不算高明但卻當真影響了他心情的算計而感到不悅煩悶之時,裴湘這個有著更加荒唐復雜身世的小姑娘冒了出來。然后,她用她那毫不猶豫地勇猛一炸,直接炸掉了胤禛心里大半的不痛快與猶豫不決。
四阿哥心中暗忖,一個生長在民間的六歲小姑娘尚且有這番取舍決斷的魄力,自己又怎能不如不管人世間多少爾虞我詐虛偽算計,至少在佛祖面前,至少在他心底的真正柔軟地方,該是充滿真誠與純粹的,是該恩怨黑白各自分明的。
“我來菩提寺祈福,就是為了自己對額捏的一片誠摯孝心。至于那些魑魅魍魎的算計,不該污染弄臟這片孝心分毫。”
從今以后,他亦不會為了所謂的好名聲,就做個寧可違背心之所愿也要行事滴水不漏的虛偽之徒但凡有所妥協松懈,就該想想那個敢于在皇阿哥面前炸開茅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