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薩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云池拿著勺子,謹慎地選擇了一個角度,確保一下挖下去之后,能把蛋、飯、海膽和海苔都一網打盡。
選定了最恰當的位置,他屏住呼吸,認真地舀下去,破開的蛋白和蛋黃四下溢流,沿著海膽的縫隙橫淌,蓋飯的香氣,渾如一方因為肚內金銀太多而乍然崩開的寶盒,大量且輝煌地霸占了附近的空氣,令人牙根發酸,使勁地分泌唾液。
云池張開嘴,將這口天賜的寶物放進牙關之后,慢慢合上嘴巴。
加了細鹽的蛋液香滑無比,膽黃豐腴膏美,熱騰騰的麥飯,飽滿地鼓著一種深遠悠長的甜潤一口下去,鮮得燙心,好吃到讓人坐立不安。
云池還沒來得及吞咽,眼前便像蒙了霧氣一樣,怎么也看不清楚近處那堆暗紅的炭火,也看不清遠方燃燒正盛的斜暉。他的鼻子酸得可憐,下意識眨了眨眼睛,眼淚卻一下沖開眼眶,打濕了面頰。
他再用力挖了一勺,將嘴巴張到最大,狠狠地填進去。淚水愈發洶涌,他就像和誰較著勁一樣,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只是用力地吸著鼻子。
在冰海上九死一生地經過一遭,流落異世界,遠離家鄉、遠離親人、遠離自己熟悉的一切,哪怕薩迦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云池仍然被難以言喻的漂泊感所環繞。他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找不到能落腳的地點。
現在,熟悉的熱食就像一片可供停泊的陸地,沉甸甸地墜進胃里,令云池百感交集,唯有流淚。
薩迦慢慢地吃著碗里的蓋飯,他吃得很仔細,仿佛要記住咬開每一粒麥飯的感覺。
這樣飽含著愛和憐惜,淚水與思念的供奉,是他從未品嘗過的滋味。它又苦又甜,苦的地方,簡直能夠令他停下走向消亡的步履,甜的地方,則令他眼睛酸澀,想到了許多過去的時光那些還不曾變成傷口,重疊在心口的時光。
“你為什么哭了”薩迦捧著碗,冰冷的水珠落在他的毛發上,并未像海水一樣不染分毫地滾落,而是慢慢滲了進去。
“因為食物是活著的味道”云池淌著眼淚,盡力抑制著發顫的尾音,“要嚼夠二十下才可以咽下去”
他和薩迦都沒有說話,窗外的晚霞即將燒盡,凸現出逐漸渲染深藍的天空,更遠的遠方,尚有無垠大海波瀾生輝。他們貼得緊緊的,相互依靠著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彼此默默地流著淚,珍惜地咀嚼著每一口,吃完了一碗熱騰騰的海膽蛋蓋飯。
“可以再給我添一碗嗎”薩迦舔干凈銀碗,輕聲問。
云池抬起手臂,胡亂擦了擦臉,“沒問題,但是沒有溫泉蛋了。”
“明天我再去挖。”薩迦說,“我只是好久沒有吃到這么好的食物了。”
最后,薩迦將一鍋麥飯吃得干干凈凈,和云池一起收拾完廚房,又去外面,用雪水將鍋碗擦得锃亮。
這天,他們一起躺在那張大木床上,薩迦把云池捂在心口的位置,少年慢慢陷在大海獺松軟豐密的毛毛里,渾身暖洋洋的。
他沒有聽到屬于海獺的心跳聲,而是聽到了海浪與潮汐深沉溫柔的回響,在薩迦的胸膛里不竭地回旋。
云池因此睡得熟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