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聲音,就像長久塵封的印記有了松動,熙姬的眼睫微微一顫。起先,是呼吸開始流動,其次,她眨了一下眼睛,接著又眨了一下。
室內很安靜,劉扶光完全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血流聲,以及脈搏鼓動的噪聲。他望著母親的眼睛,在熙姬面前,他又變回了原先那個在地磚上滾來滾去,赤足到榻上胡亂跑跳的稚童。
熙姬怔怔地與他相望,眼里的神采那么遙遠,猶如隔著鏡面,看一條河里游動的魚。
當終于開口時,熙姬的聲音低沉而含糊,仿佛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而她正在喃喃地自說自話。
“琢郎啊你記不記得,在你還小的時候,總喜歡收養一些奇奇怪怪的動物有毒蛇,有沒了腿的蟲子,還有缺了眼睛的土龍,沒幾天好活的螽斯”熙姬笑了笑,“你就把它們養在宮殿里,自己鑿了好多小小的木盒,侍女不知情,打開之后,差點嚇得昏過去這話傳到外面,大臣們以為你不懂事、不聽話,是個頑劣的壞孩子,全跑去跟你的父王諫言,說不能放縱小王子的不良德行”
劉扶光記得,他當然記得,只是過去太久,他又經歷了太多事,很多記憶都已經模糊成了一個不確定的形狀,讓他不能回想起清晰的邊緣。
但他仍然能夠想起當時的快樂,世界那么大,他又那么小,有實在繁多豐富的寶藏等著他去挖掘。年幼的時候,每一天都無比快樂,能比今天更快樂的,只有還未到來的明天。
“你的父王也很詫異,”熙姬說,“他一下朝,就到了你的宮殿,把你抱在膝蓋上,問你這是怎么回事。我擔心他被大臣們吹昏了頭,不曉事,不分青紅皂白就來責備你,于是也趕到這來。我至今仍然記得,你是怎么回答的。”
熙姬的眼睛閃閃發亮,不知是淚光,還是別的什么。
“你說,那些缺了腿的,殘疾的蟲蛇動物,人人都對它們喊打喊殺,這不是很可憐嗎如果沒人愛護它們,那就讓我來愛護;如果大家都看不起,都要傷害它們,起碼還有我是向著它們的。”
熙姬的聲線發顫,劉扶光的咽喉也緊緊地繃著。
“我和你的父王聽到你說這話之后,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嘆息。”熙姬輕聲說,“漸漸的,你長大了,人人皆知你品行高貴,是這世上罕有的好人,大臣們再不會質疑你的行事了,你你也離開了我們。”
“你用過的東西,我和你父王都好好收著,從來不曾丟棄損壞,就是為著有朝一日,你還要回來住,跟我們一起生活。你知道,有天,你父王忽然問起我,說琢郎的那些小木盒,你還收著嗎”熙姬笑了起來,“我就說,我肯定收著啊,哪能丟掉呢然后,我倆就到處翻啊、找啊找了一天,都沒能找到你小時候的那幾個盒子。真是奇怪呀,你說說,它們去哪了呢”
熙姬抬起頭,她望著劉扶光的眼睛,一滴淚水破開她的眼眶,墜下干裂的嘴唇,墜在她的手上。
“我我給你擦了身上的血。”熙姬恍惚地道,“我脫去你身上的舊衣,我為你擦洗,我抱著你,我我想,我想給你縫上肚子的缺口,可是我沒法沒法做到那個傷口實在是太深、太深了”
劉扶光咬緊牙關,他的淚水淌了滿面,喉嚨喑啞,不能說出一個字。
“你回來了嗎,琢郎”熙姬低聲問,“真的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