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歡,”劉扶光停住腳步,隔著空曠的宮室,他平靜地說,“你找我,我來了。現在你還想要什么”
他望著踉踉蹌蹌,似乎已經不知道怎么走路的龍神,恍惚中,劉扶光忽然想起過去的一件小事。
在他們成親的好幾年后,他仍然扮演著善解人意的妻子角色,晏歡則始終是一個陰晴不定的丈夫角色。他身上有那么多無處發泄的恨和憤怒,他憎恨仙人,憎恨諸世,因為真仙撫養他長大,他同樣深恨他們試圖用來束縛他的孝道。在他眼里,親情不過是用于征服血親的畸形紐帶,因此,他甚至打算掠奪劉扶光分享給家人的愛,他認真地嘗試了很久、非常久的時間,不讓劉扶光與他的親人見面、書信、通話,直至截斷了一切聯系。
“你應該只看著我。和無關緊要的人來往,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他捏著劉扶光的肩膀,笑容天真又狂躁,沉浸在病態的偏執里,“你當然應該只看著我。”
那是第一次,劉扶光在他們的婚姻中瀕臨崩潰。
他討厭高聲說話,用這種方式奪走周圍人的注意力,但對著這樣的晏歡,他真的氣得兩眼發花,聲嘶力竭地與他撕扯了許久。直至晏歡明確認識到,他是沒有辦法獨占劉扶光全部的情感的,他才很勉強的,極其不情愿地放寬了與東沼國的通訊,允許信使來訪。
龍的貪欲沒有止境,龍的怪異、惡毒、冷血,同樣沒有止境,當然,這是劉扶光在過去許久之后,才切身體會出的道理。
“這是夢嗎”他聽到晏歡哆嗦不止的聲音,“求、求你,求求你,這是夢嗎”
那個名字就含在他的唇齒間摩挲滾動,他不敢太輕易地喊出劉扶光的名字,他實在害怕,萬一叫破了這個夢境,就再難見到這么真實的愛侶了。
劉扶光默默地望著他,在晏歡朝他凝視過來的時候,他早已空置了數千年的丹田,再次感到鉆心剜骨的劇痛,直疼得他近乎抽搐起來,像是有刺骨嚴寒的火焰在燒。
這就是神明的愿力,當晏歡回想起他昔日在鐘山的所作所為,回想起他是如何挖出劉扶光的元神,如何使他道果破碎的同時,劉扶光便要再一次,或者說再經歷許多次的苦痛的輪回。
不過,令他感到詫異的是,看到他倏然白得透明的面色,發抖抽動的手臂,晏歡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龍神凄厲地大叫一聲,仿佛同樣感同身受到了煎熬的折磨。他手足并用、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劉扶光面前,不僅九目淌著淚,本應盲眼的臉孔上,同樣流了兩行扭曲的血痕。
他哭了,晏歡竟然哭了。
劉扶光不禁驚訝地瞧著他。
“扶光,”晏歡嘶啞地道,他終于還是叫出了道侶的名字,“扶光是你嗎,你回來了嗎”
劉扶光低下頭,真奇怪啊,他還從來沒在這樣的高度看過晏歡呢,畢竟,他是那么高傲,又深埋著自卑的龍神。
“是,”他靜靜地說,“好多年不見了。”
隔著太久遠的時間,太濃烈的愛和恨,太艱澀的糾葛孽緣,劉扶光與晏歡的雙目交接,一方疲憊而安寧,另一方癡狂且怔忡。
晏歡的喉嚨來回吞咽,他有過多的話要說,反而把他變成了一個傻乎乎的啞巴,嘴唇蠕動著,卻不知從何提起。
良晌,他呆呆地道“扶光,你你要不要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