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萬事順意這里簡直就是極樂世界的具象化了,劉扶光在這里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刻,乃至每一分每一秒,就沒有不稱心如意的。
他的目光轉到什么東西上頭,但凡露出一點探究的意圖,那樣東西馬上就會被送到手邊,隔天更有幾十個、上百個更好的替代品呈至面前;哪里不太適意,稍一扭頭,稍一凝目皺眉,即刻回應如云,侍從知曉他喜靜,悄無聲息間,便殷勤地處理妥當。劉扶光來龍宮不過月余,喜好全被這里的人摸得一清二楚,任何他不偏好的事物,都受到晏歡的冷待與排斥,而那些他原先醉心的愛好,晏歡則縱容地追捧起來,使其瞬間成為風靡龐大龍宮的浪潮。
試想一下,除去東沼為他安排的隨從,龍宮里侍奉他的仆從,最差也是分神期的修士。當他們用窺探天道的心魂,移山布海的手掌,去全然盡心地服務一個人,那又該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剎那間,劉扶光好像擁有了世上的一切,什么都唾手可得,什么寶物在他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要修為,天材地寶、神丹妙藥流水滔滔地聚攏過來;要境界,合道期、大乘期,乃至半步真仙、真仙,全不要錢地蜂擁而至,像皇室請來了出身民間的私家老師,極盡謙卑友善,細心備至地指點劉扶光。更不要說名望、榮譽、權力種種不值一提的東西。
這樣的勢頭,這樣的盛景,換作天下任何一個人再怎么堅定不移、心如磐石,他都得沉湎在頭暈目眩的極樂里,繼而慢慢墮落,直至落到沒有盡頭的極點。
但年輕的劉扶光受了這一切,他只是覺得他很困惑,有很多事,他想不明白。
坐在龍宮的錦榻上,他皺起眉毛,低下頭,暗自思索。
“你在想什么”他身后,龍神晏歡緩步走來,他來到這座極盡巧思、天工奇想的寢殿因為劉扶光不喜歡太過夸張奢華的裝飾,因此,他便命人打造了這座匠心玲瓏的宮室,極致的風雅與意境,哪怕最挑剔的鳳凰金鳥,也要在這里神魂顛倒地徘徊上三百個日夜。
“有什么煩惱,請告訴我。你我即將完婚,身為道侶,我樂于為你解決全部的問題。”
他這么蜜意綿綿地說著話,俊美無儔的面容上,含著足以令天下人心折的深情。
劉扶光抬起頭,轉向晏歡,他的眼眸仍然清澈得像一泓秋泉,干凈澄冽,明明白白地映著世間的一切五光十色。
看著這雙眼睛,晏歡的笑容沒有變,眼神已在暗地里冷了三分。
好像權欲財氣的腐化全然無效,他的苦心也盡數白費了似的。劉扶光不見一絲一毫墮落的跡象,他的心和眼神,仍然同頂上的青空沒有丁點兒區別。白云悠悠過去,飛雁悠悠過去,青空包容一切,自身卻是不必發生任何變化的。
“我確實有個問題想問你,”望著晏歡,劉扶光開門見山地道,“你是對我很好,但這種好,已經超出了正常的范疇,開始變得病態了,更像是要把我捧殺一般。為什么你我想你不是有意的,對嗎”
企圖被如此直截了當地掀開,晏歡措手不及,竟在那一刻感到了久違的,類似于心驚的情緒。
“我”他定了定神,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劉扶光面前半蹲下,仰臉看著對方。“請你聽我說。”
面對劉扶光,晏歡的神情隱隱一換,變得卑微起來。他低聲下氣地道“我知道,你是東沼的王子,出身高貴,父母親友全都愛重你。我呢,無父無母、孤家寡人,你看看,我在這里有什么權財對我無用,除了修士,我這里居然連一個活物也不曾有”
他低垂眉目,悲哀地說“我是龍神啊,世間的生靈怎么如此畏懼我,憎恨我所以我我以為,你會是不一樣的,真仙說你是最適合我的道侶,那你應該也是最特殊的。我不想不想你也怕我。”
晏歡望向劉扶光的眼睛,虛構的美麗眼目里,流露出同樣虛構的酸楚。
“我做過頭了嗎”他問,“抱歉,我總是把握不好這個度我讓你反感了嗎”
自卑當然也是一種惡,晏歡身為諸世諸惡的集結,情緒轉變得滴水不漏,此世再無如此完美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