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扶光本已不欲說話,見了高空孤懸的死寂月輪,怎么也忍不住,驚駭地低語“月亮”
順著他的目光,孫宜年跟著抬頭,低聲道“太陽既死,太陰又如何能夠幸免好在月光無害,凡塵生靈還能在夜晚出來活動。”
聽了他的話,劉扶光只是胡亂點頭,旋即沉默不語。
原來日月已逝,人間亦不再是往昔的人間我重傷假死、割肉喂鷹,終究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徒勞之舉
說氣,說恨,已經是太輕薄、太淺淡的情緒。火貍皮毛再暖熱,仍然無法抵御一絲一毫從丹田處刮過的冷風,端坐高空,那風直吹得他臟腑冰結,如受寒針之刑。
他攥著大氅的指節用力到發青,回憶起遙遠到模糊的往事,想到自己幾近身死道消,承受的一切苦痛,只覺肝腸欲裂,喉頭猛地抽搐,竟反嘔上一大股腥膩至極的燙血。
劉扶光強忍著深深吸氣,嘴角顫動,生生將其吞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丹田盡毀,整個人早已是強弩之末,此時乍逢大悲大怒,倘若叫一口血驟噴出去,平衡一失,就跟點燃了連環火藥的引線一般,吐起血來是沒有盡頭的。到了那一刻,大羅金仙也救他不得。
他硬挺著咽了這口血,心境卻始終激蕩著不能平復。他的神情漸漸由悲憤轉為怔忡,怔忡繼而變化為無所適從的空茫。迎著垂死冷寂的月光,他同樣心如死灰,一時將生之歡喜盡數拋到腦后。
數千年的時光過去了,王朝覆沒、故人消逝,我早該是個不合時宜的死人,為何還要在這時候醒來劉扶光木然地想,要我復仇嗎我怎么對晏歡
不,不能叫晏歡了。現在他已成了鬼龍,負日鬼龍,一舉一動,都影響著受陽光輻射的大千世界,這莫之能御的偉力,多么厲害,多么神氣我形單影只,如何向他報復
昔年我愛他至深,時常在心中想,哪怕就此放棄王位,與他過一生一世清貧漂泊的日子,我也甘之如飴。此時再回頭看看,那又是多可笑的愿景區區一對尋常相愛的情人,竟也能與這樣龐然的權勢相提并論么
他的心緒劇烈動蕩,身以致邊的流云也漾起痛苦的波浪。孫宜年一驚,試探道“公子”
孟小棠也慌忙問“扶光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劉扶光搖搖頭,借著月光,孟小棠從側邊看見他下唇染著一層深色,立即失聲道“扶光哥哥,你、你怎么吐血了”
孫宜年本就悟性上佳,否則,也不能在兩儀洞天這樣的名門大派躍升為年輕一輩的佼佼者。當下一思索,便知劉扶光定是因為蘇醒的時機不對,加上時異事殊、物是人非帶來的錯亂感,以致紫府混亂,出了心境上的岔子。
“我們下去,”他當機立斷,“高空罡氣太重,不能在此久待,下去找家歇腳的地方,讓公子過夜休息。”
孟小棠趕緊操縱法器,她按下云頭,找到一條寬敞的大路,將聚財上清變化為一輛白馬拉著的小車,骨碌碌地行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