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萬籟無聲,連風也不從這里吹過,謝凝彎著腰,他的嘴唇幾乎要與那神性的土地貼在一處,猶如在說親密的悄悄話。
他忽然聽到了呼吸的聲響,由遠及近,飄蕩在山林、河溪、曠野、十萬座連綿不絕的大山當中。它離得那么遠,好像只存在于“天涯海角”的概念里;又融得那么近,似乎就在謝凝的骨血與頭發中起伏。
“我從沒睡著過,我從沒醒來過。”呼吸過后,一個聲音說,“我就在這里,從沒離開過。”
謝凝再抬起頭,看見百川如黛、青空似洗,“她”化作側臥的山岳,橫貫在藍紫色的大海上。
此世再無比她更丑陋不堪、更美艷光耀的母親,她臃腫累贅的肚腹,孕育著“初始”與“終末”,可那線條同時曼妙得使人流淚,勝過一千一萬條婀娜狂舞的狐貍,一千一萬縷糾纏流連的春風。
原初的母神,萬物的生育者,蓋亞。
她半睜著一只天穹的左眼,半閉著一只四極的右眼,含糊地說“我知道你為什么來找我,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謝凝只看了她一眼,就把臉側了過去。
他不過是個人類,無法承受這么龐大巨量的美麗比起愛與美的女神本身,蓋亞的美是全然的無序與混沌,足以叫任何理智健全的個體徹底瘋狂。
“我不是來找你救厄喀德納的,”謝凝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我也不是來求你送我去塔爾塔羅斯的。”
“我知道。”蓋亞說。
謝凝一愣“你知道”
“我還知道,你是從哪里來的。”蓋亞睡眼惺忪地低語,“你是萬萬年后的人類,軀體承載著躁動不安的靈魂,那個時代諸神遠去,幻異的光輝亦徹底消弭你觸碰神、經歷神、與神交鋒,并且愛上一個神,但你是歷史的旁觀者,因為你見證了神話的衰亡。”
說到這里,地母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分。
“現在,你要與一位神明對抗,嗯,福玻斯阿波羅年輕的新神,勒托的兒子,赫利俄斯離去后,就是祂接管太陽的金車。”蓋亞說,“你贏不了,沒有絲毫勝算,可我知道你心里的打算,正因你是這樣一個旁觀者,所以你要畫出眾神衰落的光景,終結宙斯循環往復的統治。”
謝凝沒有回答,蓋亞一語道破了他的想法,在他心里升起無邊的惶惑,他唯恐母神否決這個念頭,打破他復仇的幻想籌碼。
“但是,我為什么要幫你呢”蓋亞話鋒一轉,問道,“按照你的計劃,天上地下,沒有哪一位神祇能夠逃出你的裁決,哪怕是我也不行,即便是卡俄斯也不行。作為記敘者,你要終結神話的時代,將世界帶向那個你熟悉的未來,那個擁有科學,擁有公理的未來。那兒沒有神,人類在冰涼黑暗的太空,探索他們的真理說說看,我為什么要幫你啊,千萬不要說,請我看在厄喀德納的面子上提豐是我最后生育的小兒子,我亦不曾為祂尋求自由,更不用說厄喀德納,一名旁支的子嗣。”
謝凝把臉轉過來,他在心中想著厄喀德納,堅決地望向地母的眼瞳無論他在那里看到了多么可怖的世界。
“距離你最后的孩子落進塔爾塔羅斯的深淵,已經過去了多久”他問,“父系的天祇,頂替母系的地祇,又過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