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喀德納將下巴抵著他的發頂,嘴唇挨著他的黑頭發,低聲回答“他們很擔心。”
“擔心什么”
“人類是天神的眷屬,大洪水過后,丟卡利翁和皮拉身受神諭,從大地上撿起石塊向身后拋去,那些落地的石塊,皆成了新生的人類,因此,人類世代供奉天神,是有原因的。”厄喀德納說,“妖魔聽到我與你的流言之后,心里都很憂慮,他們怕我會為了你的緣故,不再與奧林匹斯神為敵,所以來一探究竟,并且著力勸諫我。”
謝凝摸不著頭腦,說“可是我不覺得我是神的眷屬啊。”
他說的是心里話,身為現代人,他接受的是進化論的教育。物競天擇,萬物演化,人類從直立猿變成今天的模樣,花費了多少時間,都是有海量的學術研究、考古史料佐證的,和這個時代的神明又有什么關系
然而,他的實話實說,落在厄喀德納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番模樣。
蛇魔感慨激動到了極點,以致大為惶惑。
他慌忙將謝凝嚴嚴實實地藏在懷里,勸告說“多洛斯呀,這么大逆不道的話語,你必不可再講了我不受新神的管束,可你仍然是人身凡胎,靈魂牢牢管控在眾神的手中,化作絲線,到命運女神的織機上編織成布。若是讓眾神聽到你的宣言,一定會想盡辦法對付你的”
不說不說就不說了唄,謝凝聳聳肩膀,答應了。
見他恢復了一點精神,厄喀德納也喜笑顏開。他暫時放下謝凝,潔凈身體,用濯洗過的雙手,捧出黑夜女神送給他的鏡子。
謝凝放眼一看,那鏡子像餐廳的圓桌一樣大,裝飾著精美的黃金、黑銅、紅寶石與黑曜石,鏡框上鑲嵌出六道金環,每一道金環上,都雕琢著一座富麗堂皇的城邦。城里的婦女、男子、孩童、老人、牲畜等一應俱全,人群熙攘,世情百態全在其中呈現。起伏的金色麥浪包圍著高大的城墻,農夫在其間揮舞樹枝,驅趕偷食的鳥雀;佩戴著櫟木手杖的牧羊人吆喝他的羊群,腳邊的獵犬跳來跳去;葡萄園的游人如織,藤條上掛滿了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飽滿果實。在這里,有的城邦洋溢歡快,男男女女皆圍繞著豎琴詩人,輕盈地歌唱、跳舞;有的城邦死氣沉沉,暮年的老人懷抱著戰死的兒女,頭戴的黑紗如子夜一般寂靜凄涼。
真是超凡脫俗的工藝
謝凝看得嘆為觀止,最讓他驚訝的,還不是這種精致到頭發絲的雕刻技巧,而是那些雕刻出來的人物、動物。當你正眼盯著它們時,它們便一動不動,和金銀的死物沒什么兩樣,可你轉開視線了,它們就馬上在你的視角余光里活動、交談起來,宛如使人產生了奇詭的幻覺。
“來呀,”厄喀德納拉起他的手,牽著謝凝一起在王座上坐好,“不要想那些蠢東西了,我們來看一點高興的事物”
他抓起一枚金幣,向鏡面扔去,鏡面猶如湖水,隨即吞噬了金幣,泛出蕩漾的波紋。
奇特的情況發生了,鏡子居然逐漸蕩出了活動的影像。它顯示著一個盛大的會議,全城的人都擁擠在市集上,最高處站著奇里乞亞的國王和王后,還有他們的子女,那幾個謝凝十分眼熟的狗不理王子。
這啥,神話時代的投幣電視
“看”厄喀德納快活地擁著他,“集會剛剛開始呢。”
他接著呼喚石雕的大蛇,叫它們頂來裝滿了豐盛食物的銀盤,謝凝喝不慣葡萄酒,于是上面又有一桶攪拌蜂蜜的鮮榨石榴汁,以及乳糕、包裹著牛油的炙肉、鹿筋、無花果等等。
好,謝凝心想,現在又有點吃爆米花看電影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