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橋沒有理會天淵的插話,他低聲說“我,我一路披荊斬棘,終于爬到了一個足夠高的位置,也終于發現了帝國的勾當。”
“皇室將酒神星,作為處決異見者的墳場。”顧星橋冷漠地說,“他們舍不得成年酒神民那極其強大的天賦,也舍不得這個得天獨厚的處刑場地。因此,皇室削弱了酒神星的屏障,使星間異獸,可以如此輕而易舉地降落在我的家園星球,吞吃我的族人,屠戮在他們心中該死的政敵。”
天淵覺得這很有趣,但是他學會了看臉色,知道這時最好不要亂說。
顧星橋笑了,他對著酒杯,笑得如此燦爛,并且令旁觀者心驚。
“這時候,聰明人可能就知道要閉嘴了,唉,但我真的不聰明啊,不但不聰明,而且還很愚蠢。”
他輕飄飄地說“得知這個真相的第一時間,我就去找了皇太子西塞爾。”
他的聲音真的很輕,就像死者唇邊的一聲嘆息,一根游蕩在陽光下的蛛絲,一片即將四分五裂的雪花。
但天淵居然聽出來了,這其實是一點足以引燃的火星,只要一口氣,就能噴發出燎原的大火。
“然后呢,”他的身體前探,緊接著問,“發生什么了”
顧星橋怔怔地笑道“然后還用問然后嗎然后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啦。”
“多么老套,”他補充道,“老套到掉牙的故事。”
怎么沒燒起來
天淵不禁困惑,莫非他的預判又失敗了
“我只是只是不甘心。”望著前方,顧星橋低低地說,“我拼盡了血,流干了淚,屈辱日日夜夜地灼燒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你已經喝醉了,”天淵說,準備去拿他的酒杯,“別喝了。”
“憑什么”顧星橋緩緩縮緊了手掌,死死地攥著酒杯,不肯松開。久違的回憶,恍如一個生銹的開關,沉重而不可阻擋地喚醒了那些陳舊的傷疤,以及在傷疤下腐爛的潰肉。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天才,我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賦,我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的靈感喪心病狂,我的進步不留絲毫余地。每時每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永不知足地向前走、向前走但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卻讓我懷疑自己,不停地懷疑自己”
他猛地重擂桌面,水晶杯嘩然粉碎,金黃的酒液,伴隨晶瑩剔透的殘片四處噴濺。
鮮血同時從傷口處涌流了出來。
“你說他們為什么要用可惜的目光看待我”顧星橋悍然暴起,他的眸光赤紅,目眥欲裂地抓著天淵的衣領,他咬牙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不知名對象的血和肉。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
他們惋惜的難道就因為我是酒神民,就因為我們生來背負原罪,就因為不可控的精神,詛咒一樣的天賦,還有整個國家壓在我們脊梁上的輕蔑和侮辱嗎”
“我不是怪物、不是異類、不是沒有尊嚴的奴仆工具,我們是正常人,不是要被標簽固定的隔離犯”淚水沖破顧星橋的眼眶,他睜大眼睛,拼命地看著天淵的面龐,試圖在上面尋找一絲憐憫、認同、審視、鄙夷
然而,他什么都不曾找到,天淵的面孔堅冷如昔,仿佛終年積霜的雪山。
“不,不要這么看著我我不是異類,我更不是叛徒”顧星橋渾身顫抖,他惶恐地松開了手,喃喃地低語,“我付出了這么多,我也負擔了這么多,為什么不相信我”
天淵低下頭,注視著印在雪白作戰服上的猩紅手印。
“指望他人能夠徹底理解你,這不過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求。”他說,“你的痛苦和崩潰,本身就是不可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