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那邊兩個問題兒童,余夢洲還有更重要的事得處理。
在說完那三句簡短的心意剖白之后,法爾刻的身軀便越發沉重,盡管他顫抖的手臂還死死地箍著懷中的靈體,可他的骨頭、心臟,皆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就像一座繃直了上千年的吊橋,繩索徹底松懈的那一刻,也是它開始解散的那一刻。
“法爾刻法爾刻”余夢洲察覺出不對勁來,由于被抱得太緊了,他完全看不到法爾刻的表情,只能仰著脖子,像溺水一樣叫喚,“喂你別暈啊,振作一點”
人馬的軀殼不知所措,靈魂與意志,卻與他深愛的人類緊密相觸。抱著余夢洲,法爾刻便如融進海面的陡峭冰山,轟然傾倒在地。
余夢洲被他沉重地壓在地上,這幾乎就是被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鎖住了,千說萬說,也只能說好在他此時此刻是靈魂的狀態。
“他沒事吧”余夢洲掙扎著叫道,“是不是被我打傻了,你們快來看看啊”
高耳負責看著那兩個貨,褻舌則急忙趕來救駕雖然他也不清楚是救誰的駕。他小跑過來,仔細地查看了一下法爾刻的狀態。
“他沒事,就是昏過去了。”褻舌很想幫忙把人扶起來,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縱然被榔頭敲得神志不清,但法爾刻渾身的魔力都狂暴地溢出來了,猶如一群逡巡領土的瘋獸,誰敢把余夢洲從他身邊帶走,他就要對方的命。
余夢洲連忙道“沒事沒事既然他昏過去了,那我在這邊看著就好了,反正也沒什么急事”
越過法爾刻的臂膀,余夢洲看到軍鋒和朝圣那兩張高興到漲紅的臉,大聲說“當然,還有你們倆你們的事我一會再跟你們說”
哦耶軍鋒的表情喜悅。
啊哦。朝圣眨著眼睛,不敢做聲。
法爾刻似乎是在做夢。
他的眼瞳中倒映著朦朧的光暈,柔和而不刺目,鼻尖也深深埋在足以滲透靈魂的香氣里,生機勃勃,不曾摻雜任何恐懼和痛苦的陳腐惡臭,唯有柔軟馥郁的芬芳,像一個最不切實際的美夢。
他過去也聞過這個味道,并且,在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在笨拙地學著去愛氣味的主人。可惜,他到底是惡魔,于殺戮天資聰穎,于愛人一竅不通,等到他真正想明白的時候,早已錯過得太久。人類常說花期過去,來年盛開的鮮花,便不再是今年你摯愛的這一朵了,所以,即便他將荒蕪的魔域哭成汪洋大海,也挽不回他的花。
“我是不是在做夢”他輕輕地、喑啞地問,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點,就吹散了這個比泡沫還要脆弱的夢境。
有什么柔軟的,溫暖的事物,正摸著他的面頰。
“你夢到了什么”有人問。
那真是他朝思暮想的聲音啊為了再聽一次這個聲音,再見一次擁有這個聲音的人,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何況只是
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我經常、經常夢見我走在空空蕩蕩的荒野上,周圍的地是紅的,就像血一樣紅,天空卻是黑的,黑得看不見一絲光。”他慢慢地說,“我就在里面不停地跑,拼命地跑,想離開這個比死亡還要安靜的地方,但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我在里面跑到腿骨流血,跪倒在地上,也不能擺脫它。在那里,一秒就像一年那樣漫長。”
法爾刻的瞳孔渙散開來,實際他就枕在余夢洲的腿上,用堅硬的犄角抵著對方,“在夢里,我多想聽到除了我之外的動靜,看到除了黑和紅之外的顏色。可是,等到這個可怕的夢結束了,我醒來之后,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對我開口說話、發出噪響他們不是我想見的人,它們說的話,也不是我想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