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寸心幾乎是靠著毅力撐下去的,即便雙足每走一步都疼得厲害,即便她的腿已經酸痛發麻,她也還是不敢停。
看似一望無際的林海,終見一片草木稀疏的地帶,碎石灑滿淺灘,一條長河橫亙在不遠處,粼波映照月輝,好似散碎的寶石。
可腦子的眩暈感來得毫無征兆,她身形一時有些不穩,而不夠明亮的光線并未照見她腳下那片葳蕤野草底下原藏了一道溝壑。
她一腳踩空,便牽連著謝緲與她一齊摔下山坡,她的腦袋正好撞上底下的一棵樹,不過一瞬之間便失去了意識。
謝緲恍惚間,勉力抬眼也無法看清她的側臉,他遲緩地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去,沾血的指節已經竭力舒展,當他終于握住她的手,他才放任沉重的眼皮壓下,陷入無邊的黑暗里。
戚寸心做了一個潮濕冰冷的夢,夢里是一片漆黑,還有滲入骨髓的陰冷氣息始終縈繞。
可是后來,
漆黑的夢境里投下來一片月影,照得她腳下好似水面一般波瀾微泛,她低頭一看,竟在其中看到了母親的臉。
從離開澧陽的那日起,母親已許多年不曾這樣對她笑。
她跪坐在水面,隔著那一層水波,她始終無法真正觸碰母親的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轉身,走入一道門內。
那是澧陽的宅院。
母親坐在父親的身邊,而父親身邊是哼著戲詞在藤椅上搖搖晃晃的祖父,而她的姑母是那樣年輕鮮妍的模樣,穿著一身與海棠花的顏色一般無二的衣裙,笑得明媚又漂亮。
隔著一道水面,她忽然見祖父從藤椅上直起身來,正襟危坐,一雙眼睛笑瞇瞇的,牽扯起數道松弛的皺痕。
她忽然聽見他說
“寸心,你做得很好。”
戚寸心不受控制地掉下眼淚,淚水模糊了祖父那張蒼老慈愛的面龐,她揪緊衣襟,幾乎是大哭著從夢中醒來。
她睜開眼,淚水早已濕了滿枕,臉頰的傷口沾了淚,有點刺疼,她第一眼朦朧間,看見的是一團黑乎乎的。
當它靠近,喵喵叫的聲音傳到耳邊,她才發覺是小黑貓。
戚寸心猛地坐起身來,淚水滿眶,適逢推門的“吱呀”聲響起,熾盛明亮的光線迎面而來,令她一時有些睜不開眼睛。
“怎么哭上了”
來人瞧見她滿臉是淚的狼狽模樣。
戚寸心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擦痛了臉上的傷口她也毫不在意,此時視線不再被淚水籠罩,她看清了面前這個皮膚略有些暗黃的中年婦人。
她滿頭銀飾,一身藍布裙,脖頸間也戴著紋飾繁復的銀項圈,手上還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戚寸心回過頭,便瞧見躺在床榻里側,仍在昏睡的少年。
他身上的傷口似乎都已經被處理過了,腰間與手臂都纏著細布,隱約浸透著微紅的血跡。
婦人將藥碗放到桌上,抬眼瞧見那只坐在戚寸心身邊的黑貓,便淡聲道,“若不是聽見這貓兒叫,我們夫妻兩個還發現不了你們,你們倒是膽子大得很,敢下擷云崖。”
她瞥一眼戚寸心,隨即又出去端了一只瓷碗進來。
才將碗放到桌上,見戚寸心回過頭來,她便指著碗中的兩只烤麻雀,語氣不好也不壞
“好歹是這貓兒捉來給你們兩人的,如今你夫君重傷昏迷,也不知還挺不挺得過來,你也別浪費了它的這番心意,兩只都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