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嬸娘去得早,我那堂叔平日里又鮮少管子女們,欣丫頭胡鬧,聽說我在青州,要來尋我玩,堂叔便直接命人將她送來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給娘娘和殿下添麻煩了,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聽聞昨夜暴雨城郊好幾個村落滑坡了,陸家在江淮一帶還有幾個布莊、糧鋪,我大伯今日便已前去調貨,想為青州百姓盡些綿薄之力,也為娘娘和殿下分憂。”
她口中的布莊、糧鋪,自然是京城陸家從前留下的暗處據點,畢竟陸家明面上的產業,早就被朝廷查封了。
秦箏有些意外,陸錦顏這話里有兩成意思,一是陸錦欣并不是來聯姻的,甚至連理由都幫忙找好了陸錦欣就是來青州找她玩的。
其二么,便是京城陸家想有個門路去楚承稷身邊做事。遇上這樣澇災,災民最缺的就是糧食和衣物,陸錦顏說她大伯前去調運糧食和布料,可不就是上趕著想幫楚承稷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
楚承稷對京城陸家人是何態度,秦箏還不甚清楚,但總歸名義上是他外祖家,只要京城陸家人不生事,楚承稷總不會薄待他們。
他現在啟用郢州陸家的人,卻不用京城陸家的人,想來自有他的用意在里邊。
秦箏道“你們有心了,陸家百年世家,風骨不墮,陸太師憂國憂民,陸家繼太師遺風,是楚室之幸。待殿下回來,我會同殿下說此事的。”
言罷又命人賞了她們姐妹一人一對鐲子。
陸錦顏不卑不亢謝了恩,抬頭時望向秦箏的那抹目光,卻帶了一絲探尋。
秦箏那番話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夸陸家又夸陸太師,寬了她們的心,若是換個城府低些的,只怕已經要感恩戴德了。
可她話里,除了夸贊陸家,明明什么也沒說,一句會轉告給太子,壓根就沒給她們一個準確的回復。
陸錦顏同秦箏沒什么私交,從前只在宴會上見過幾次,那時她面上想什么,陸錦顏一眼就能看出來,如今,倒是分毫都猜不透了。
離開的時候,外邊的雨下得更大了些,秦箏本欲留她們,陸錦欣怕遇上太子,嚇得臉都白了,悄悄扯了好幾下陸錦顏的衣擺,陸錦顏婉言謝絕后,秦箏便命人引著她們出府。
晶瑩的雨線從府門前的溝瓦上垂落,在地上濺起一片細小的水花。
上馬車前,陸錦顏回頭看了一眼,冷風吹得她鬢邊的碎發緊貼在她臉上,她那一刻的神情,是傷感又帶著些許羨慕的。
陸錦欣見她突然停下,側頭看她“怎么了,顏姐姐”
陸錦顏收回目光,“沒什么,就是突然覺著,被困在原地的,不一定是當年的局中人。”
她年少時喜歡過一個人,只是那人的目光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
她一直以為自己活得清醒,今日方知,她才是守著過去糊涂度日的那一個罷了。
陸錦欣顯然不懂她話里的意思,茫然道“顏姐姐在說什么啊”
陸錦顏挽起唇角笑了笑“就是突然好生羨慕太子妃娘娘。”
從前她就羨慕秦箏,她是欽定的太子妃,什么都被逼著學到最好,但再好的名聲也只是為了配得上準太子妃那個身份,從沒人問過她,愿不愿走這條路。
最尊貴的世家女兒,卻連喜歡一個人的權利都沒有。那時候每每在宴會上遇到秦箏,總有好事者把她們放到一起比較,討她歡心的人,詆毀秦箏不過是空有一副好容貌。
那些人卻不知,她有多想成為她們詆毀的那個姑娘,父母疼愛,姐妹和睦,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心上人。哪像她,親緣淡薄,母親把她當做爭寵的工作,父親把她當做炫耀的資本,家中姐妹中一個個恨不能將她取而代之,她在陸家所有人眼中,不過是一個能給他們又帶來十幾年榮寵的物件
哪怕后來太子另娶了太子妃,陸家所想的,也是再物色一個能讓他們翻盤的人,把她嫁過去。
所以那天聽陸錦欣說出那樣一番養女兒養貓狗的話后,她才會觸動。
她以為,秦箏嫁入東宮后不會幸福的,她那樣的性子,就不該沾染一絲一毫的煙火氣,又哪能玩轉權術
但秦箏分明過得很好,至少她展現在外人眼里的,很好。
她再不是記憶里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她也不需要誰護著她,就那幾句話試探出來的城府,誰又敢小瞧了如今這位太子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