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面帶笑意,微微搖頭,不疾不徐,語調和藹包容,“老夫以為,君之言,差矣。
嚴法縱然可以約束百姓,卻不過是以惡制惡,利用恐懼來壓制邪念,此非恰當之法。況且,亦非長久之策。”
只見老者捋了捋胡須,語氣雖和緩,但語速卻不慢,且吐字清晰,“老夫攜弟子周游列國之時,曾途徑一村落,其間有一農夫名喚阿大,阿大身有疾,時而頭痛,時而腳疼。每每發作,不過尋城中醫者,取止痛的草藥些許,頭痛時敷頭,腳疼時敷于腳。
終有一日,頭既痛,腳亦疼,渾身上下皆是痛楚,然而再取來草藥,意欲敷于傷處時,已然無效。阿大痛楚難當,哀嚎之聲不絕于耳,口吐鮮血,四處打滾,渾然不似人形。
恰巧諸國聞名的神醫和連,亦途徑此村,然和連為阿大問診后,唯有搖頭。
阿大之妻相詢,只聽和連感嘆道爾等著實糊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殊不知病根藏于體內,不解病根,唯治痛處,徒然也本為小疾,然久病不醫,以至膏肓矣,莫瞧他體似完健,實則內里潰散,回天無力啦”
老者說完,復又看向中年文士,也跟著搖了搖頭,似故事里頭的和連一般感嘆道“治國之法亦如是,君之嚴法不過是治標,盜竊便砍手,穢言頂撞便拔舌,豈非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一般真正的治本之法,唯有令百姓明禮知義,知曉何謂善惡,行教化,啟民智,知何事應為,何事不應為。
當天下黎民盡知何謂仁、義、禮、智、信、恕、忠、孝、悌,又何須以嚴苛的法度來約束,心中的道德,便足夠令他們講信修睦,不犯惡行。”
諸縈在底下聽的連連點頭,這一番話,不但舉了例子,而且層層深入,一環套一環,關鍵是以指標與治本,來作為反駁之點,將其間學說之意,表達的淋漓盡致。
但是顯然,能同坐于臺上,得如此至多的學子競相傾聽的中年文士,也絕不是什么淺薄之輩。
明明在其他人眼中,這場論述,此時的局面應當是更偏向于老者。但是中年文士仍舊沉著冷靜,面色不變,他的坐姿始終端正,也無半點動作,由始至終都是一絲不茍的模樣。
“君所言的確不錯,只可惜,太過不切實際。只是聽聽倒罷了,若是真的妄圖以令天下百姓明智的方法,來扼制惡性,姑且不說此是否真的能做到,單論令百姓明智一事,便難以推行。
敢問君,您一生教化,座下弟子幾何可盡數使他們做到以心中道德約束己身世間百姓又有幾何”
就這樣,臺上的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論述各自學說。底下的人聽的如癡如醉,連眼睛都忘了眨。
諸縈也跟著沉浸在其中,似乎穿過千年的時光,親眼見證著這個時代最為燦爛,最為輝煌的,似繁星一般璀璨的文化。
“諸子百家。”諸縈失神的喃喃道,即便和她那個時空有所出入,可這般繁盛、爭芳斗艷的各家流派,仍叫諸縈心神震蕩。
這是最貧瘠的時代,沒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豐神搖曳,沒有萬里耕桑富的繁茂,甚至沒有清茶,沒有琳瑯鮮果,可也是最絢麗的時代,百家錚鳴,文士死諫,武將長驅,可以一人之力,劍指諸侯,可憑心中意氣,施救弱國,長星劃過,尾翼在深夜中留下濃重墨彩的一筆。
這是一個值得銘記的時代。
諸縈微微低頭,眉目舒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是她穿越到此以來,第一次覺得心神震蕩。即便她來自文化和科技空前繁榮的現代,也仍舊被深深震撼,她突然生出想要仔仔細細的了解這個時代的欲望。
了解這個歷史上無比璀璨的時代。
在諸縈驚嘆的時候,臺上兩人,亦分出了勝負,此次論述,是那位老者勝了。
依照岐下之學的規矩,贏了論述的人,便會端坐在臺上,任由底下的學子提問,并為之解惑。
所以那位老者仍舊跪坐在臺上,和藹的捋了捋胡須,等著他們相詢。
這里頭的學子倒也不扭捏,其中一個著青色深衣的學子,直接站了起來,先朝老者彎腰一拜,然后道“敢問先生,您方才與仲胥先生曾言需治根本,才是令天下大安,遏止百姓犯惡行的最終之法。然而學生不解,若是有百姓生而為惡呢”
老者捋了捋胡子,和善的笑了笑,“哈哈哈,此問甚好,在老夫看來,人性本惡,而正是因此,才需要教化,令他們明何謂仁義,從而真正的遏制本性中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