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在心中深深的嘆息一番,鬼神不佑,無可奈何。
但當宋王睜開眼后,他的復雜情緒一掃而空,面對彷徨無措的臣子,他溫和文雅的面容,比任何一次都堅毅。
明明的他身體已經很虛弱,在不斷地耗費心血,日日挑燈批閱政事后,暈眩咳血,徹底有了文弱之相。
但此刻,他是宋王,便有宋王的氣節與威嚴。
他著人將無辜的庶民百姓疏散,欲獨自率將士固守王畿,守住宋國的風骨體面。
之后的事,便交予后來人。
任何人都能逃,唯獨他訾玢不成。
宋王按捺住身體的疲憊,目光落在那些為宋室,也為了他這個君主而痛哭的臣子們身上。
他的聲音中有訾玢的憐憫仁德,亦有身為宋王的堅定威嚴,“眾卿且去罷孤守王畿,宋室數百載社稷能否綿延,便托付諸位了。”
說完,宋王站起身,他雙手交疊,朝著底下的臣子們彎腰深深一拜。
一時間,底下的人驚詫無比,他們何德何能受得起身為天子的宋王一拜,原先站著的人也悉數跪伏于地,悲戚不止。
能在日漸衰敗的宋國為官,這些有些才能的人,大多是心向正統,對曾經的宋國心向往之的人,比起權位,他們更有抱負與匡扶宋室,挽救禮樂崩壞的心志。
亦有許多人,是因為宋王的賢明仁德,頗有古時君主的仁義之風而前來投靠的。
而這些人,在面對宋王將死前的托付,如此形態,又如何能不動容。這位身份尊貴的宋天子,親自向他們行禮,托付后事,但凡他們又一絲愛國之心,來日都勢必會鞠躬盡瘁,絕不相叛。
盡一位賢君的囑托,縱使身死,亦值。
宋王將自己所能安頓的事,一一做完,而后便揮袖令這些臣子退下。王畿何其之大,數百年的積累,想要令無辜的人盡早離去,卻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做完的。
那些注定要離去的人,路也同樣不好走。
隨著臣子們的退去,宋王望著空蕩蕩的、連光線似乎也被盡數遮掩的殿內,神情有一瞬的怔然。
他終究還是有負宗族與眾臣的殷殷期盼。
目光所及之處,滿室寂然,對著暮氣沉沉的王宮,宋王反倒笑了,只是不知是釋然多些,還是自嘲多些。
事到如今,他已盡了一位君主所能做的一切,平心而論,他不再虧欠宋室,也不虧欠任何一個對他寄予厚望的臣民。
他唯一的遺憾,是不曾親手將自己雕刻的木梳贈予諸縈。
即便明知兩人有緣無份,他為宋王,她為神女,所隔甚于巫山,注定無法在一起,但至少他也想說出心悅二字。
王畿中的少年男女,常以木梳發簪定情。
若二人他日能喜結連理,那么行禮那日,木梳便會親自用在女子的發上。
為女子梳妝的人,則會高聲吟唱
“一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二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情意繾綣,執手白頭。
宋王的手下意識的摩挲起了袖中的木梳,自那日分離,木梳便一直被他隨身帶著。
他覺得喉中有些酸澀,面容卻淺淺的笑了,也好也好,既然他注定要死,何必與人有所糾纏。
從前,他盼望著諸縈能與他情意相許,但到了此刻,卻改變心意,慶幸自己未曾將木梳送出去,也未曾表明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