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管他!”他突然抬高了聲音,又像意識到了什么,立刻放緩了語氣。他用一種幾近偽造的溫和說:“只是,設想它發生在你的身上。不考慮別人。”
不知道為什么,只是聽這聲音,梧惠就聯想到他那一貫的微笑。那不是笑,是一種模仿微笑的表情。
“你說的情況,未免太虛無,沒法兒設想。”但梧惠還是逼自己想,因為莫惟明在痛苦。“就,假設我是我們之前說的,以那些實驗品為例……如果我出生起就在那個地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也許,也不覺得什么。從一開始就沒有同類,或許也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對。”
“那……像莫恩的母親呢?龍的母親。像她那樣。”
“那是因為在后天的環境里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同吧?因為她是智慧的,對吧?不是說越聰明的生物,越能關注到自我和他者的差異嗎?你看,像是貓狗、牛羊這樣的動物,被同類之外的生物養大,一直生存在那樣的環境中,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有什么不同。只要被團體接納,它就會認為自己是其中的一員。就算被排斥,或許它們也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就像一些城市里的家犬,總認為自己是人類一樣?”
“嗯,可以這么說吧?”
“那像是龍母這樣的個體……就活該感到痛苦嗎?”
“這、這怎么能是活該呢?人也一樣吧。你看,文壇里的許多優秀的作家,都死于抑郁。因為他們讀得太多,看得太透。問題不會隨著學習而減少,只會越來越多。當他們連自我的存在都會懷疑時,就想著逃避——逃避生。所以才會有這樣的一句話:有時無知也是一種幸福。”
“……我常聽到的,是另一種話。”莫惟明的聲音在顫,“無知是一種罪。”
“當然是分語境的。俗話還說,無知者無罪呢。你到底是在什么情況下……算了。要我看,知法犯法才是有罪的,難道是否走在求知的路上,也是能被量刑的嗎?你愿意當罪人,還是傻子?傻子一無所知,的確幸福。可我從來不會后悔上過學,讀過書。我寧愿清醒地痛苦。”
“那么,那些不愿意清醒,也不愿意逃避生的人呢?”
求生與求知注定是對立的嗎?
“他們都瘋了。”
梧惠這樣答。
她每說一句,都會讓莫惟明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帶著近乎哽咽的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崩潰。梧惠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情緒在黑暗里涌動,卻又被他硬生生地壓了回去。她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痛苦——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心里被撕裂,鮮血淋漓,卻又無聲無息。
這必然是一種長期壓抑的痛苦。他已忍耐許久。這種情緒可能會發酵,會潰爛,會腐化,但絕不會消失。痛苦的源頭在心底里變質,有氣體在,撐破他紙一樣薄的自尊。這陣前奏,恰是他伸出手,準備親自將其撕裂的預兆。
終于,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這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掙扎。“除了你之外,我也不知道該和誰說。”他將懷表緊緊貼在胸口,但那躁動更加劇烈,“但如果不說……我可能真的會被它殺掉……”
“被、被誰?”梧惠嚇到了,“你說就是了……”
“被真相。”
梧惠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震懾住了。盡管他只回答了兩個字。
“……我不明白。”
她看著莫惟明的方向,感到一陣細微的風。那是莫惟明猛然向她轉過頭來。
“你覺得我的父親愛過我嗎?”
梧惠詫異不已。
“當然?”
她不知道為什么他這么問,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但很快,她意識到能提出這樣的問題,莫惟明必然也是深思熟慮。她為自己的條件反射與心直口快感到微小的懊悔。也許還來得及補救。
“也許的確不是所有父母都深愛自己的孩子,畢竟情況總是復雜。但,莫、莫老,對你,總該……”
梧惠忽然感到一陣安靜,就好像身邊的人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不見。
她聽到一陣頹然的冷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