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龍的身軀被水流托起,又隨著龍骸的吐息從樹叢般交錯的齒中滑落。莫惟明深深地注視著她,她們,周身被幽螢的光裹藏。
溢入的水浪打濕了他的褲腳。進入內部的水又從縫隙間移出去,不再回來。
“這樣……就好了嗎?”
“嗯。咸水和靈石對她有好處……就像是把瀕死的人推進醫院的行為。扔到哪里不管,一定會出事的。但帶過來,未必有效。我們只能祈禱。”
“那,水無君的刀傷,會有什么不好的影響嗎?”
“就像急救時人的肋骨會被壓斷一樣。相較之下,那都不算什么。”莫恩收回了視線,對他的兄長說,“走吧。我們去另一個地方,不留下來打擾她。”
“另一個地方?”
龍身翻轉著,靈活地在蜿蜒扭曲的通道內穿梭。直到它駛出斜側的洞口,眼前豁然開朗。這里已不再有青璃的光,但內部的龍骨間燃起先前的磷火,讓他得以看到部分區域的樣貌。更多銀藍交錯的深海熒光生物正從暗處涌現,某種違背地質常理的圖景徐徐展開。
某塊青石背后游出列隊的熱帶魚,鮮艷的斑紋在逐漸消失的冷光中灼灼如焰。他怔怔望著這群本應棲息在熱帶珊瑚礁的生物鉆進淡水輪藻叢。雪白的深海熱泉煙柱從石縫噴涌,古銅色的巨型管蟲在青髓石上筑巢,幽靈蛸拖著絲緞般的腕足,掠過一叢隨水流招搖的淡水水草。
“咸淡水交匯處的奇跡。”
莫恩的聲音依舊帶著微弱的回響,仿佛同時從龍骨的每個孔隙傳來。
“等等,這里,不應該是熱帶水域嗎?為什么剛剛我見到寒帶水域的……”
“你們擔心的泄露早就發生了,在看不到的地方。洞穴內部的溫度更寒冷,適合一部分冷水水域生存的物種。”
“你……經常來這邊嗎?”
“很少。有幾次,我試著趕來見我的母親們……但來時她就回去了。我只真正見過她兩次。一次在七年前,我離得很近,正見到她回去。一次是三年前,我忽然想來這里看看,她見了我一面。”
“……”莫惟明做出判斷,“她一直記得你。”
“人人都說,我們的媽媽,是一個果斷且專制的研究者,甚至顯得薄情寡義。她甚至評價父親‘優柔寡斷’。我小時候不信那些,只聽你說的,聽你拿著你們的合照,告訴我,她多美麗又多溫柔。直到你走了……等到天璇卿來時,閑談般地提及她多激進,多冷酷,是個‘值得敬畏的女瘋子’。”
“……”
“如果她還活著,她會愛我嗎?是作為母親對孩子的愛,還是對成果的愛呢。也許那個男的沒有說錯,這二者本質上不該有什么區別。”
曲羅生的歪理邪說……反正他會那么講,除了他本身不正常外,殷紅也一定是這個意思了。莫惟明又張開口,想要辯解什么。
“而另一個母親,也許是為了父親才愿意替代她,生下我。她對我的愛,也是因為她重視父親。他們是心意相通、相互理解,彼此間獨一無二的存在。她大概只是……不想讓他難過。可是——”
“可是你愛她們。”
“我愛她們。”
面對莫惟明的凝視,莫恩是這樣回應的。
“因為這很公平。如果決定創造我的母親,愛的是她的作品,那我愛的也只是生者口中勾勒的死者溫柔的輪廓;如果最終讓我誕生的母親,愛的是我的創造者們,那我愛的就是一樣與我悼念死者亡魂的同類。”
“莫恩……”
“不要說媽媽們的事了。”莫恩忽然打斷他,“還是繼續說你的事吧……還有父親的事。”
“我的事?”
莫惟明覺得自己似乎沒什么可說的。但也許,不必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