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翻來覆去看手里的扇子。
極其華美的團扇,她知道這是梅承望給她的,也意識到它有一些特殊的重要性,卻沒有對它更多的印象。
她腦袋里“梅承望”的存在成了一個刻板的印象,一個類似于文字符號的概念,而非活生生的人形。
她知道自己在止牢山遇到這個人,知道自己隨同他一路逃亡,并在苦海之上與他生死訣別她帶著梅承望死前留給她的東西被師鴻雪帶到了天門山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關于他的所有記憶都失卻了細節,而非生動的畫面與經歷。
“我的記憶被提取出來了在這里”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匪夷所思地伸手去觸摸扇柄上的珠子,這不是裝飾,是她的記憶
她又忍不住摸了摸扇面上的血珠,也看不出兩者有什么不同。
這幅表情把常真可愛到了。
常真強忍著顫顫巍巍的心房,裝作平和地說道“幻世夢華錄也是山長所創,書院中的先生都會,不過大多是都是釋解心魔而用。心魔吞噬道心,對修士的損耗太大,有這門術法在,至少這么多年書院內就沒有哪位前輩受心魔所限山長用在你身上,估計還是打著叫你安心修行的目的。”
“取出的記憶凝成了幻夢珠,山長應該順手加了限制,”常真指著那珠子說道,“等你達到解除限制的要求,就可以拿回記憶了。”
“畢竟就算是心魔的話,也不能只靠壓制與失憶,最終總還是要面對的。”
她一點都不忌諱提到這些,顯然對她來說,使用這門術法是很正常的事,在她的觀念里這是有助于修行的。
千葉沉默不語。
她感覺很糟糕,也不是說記憶缺失一部分的空白很突兀很有存在感,畢竟人本來就在不斷地遺忘中,經歷的越多也會忘卻得越多,時間間隔得越久就越是難以在印象中留存畫面只是千葉腦子中全是師鴻雪取走記憶時,她所生出的激烈的痛恨、不甘乃至絕望。
她對他這一行為是極端厭惡且不滿的。
但她竟不能判斷,導致這種負面情緒的原因,是他拿走的東西對她來說很重要,還是說,是對他這種強迫的舉動極為反感
主要是那部分記憶與感情沒了,就顯得她殘留的激烈情緒猶如無本之木、略顯詭異了一點。
千葉自己都覺得有些離譜。
她什么時候有情緒如此極端的時候
然后她就又產生了困惑,師鴻雪既然有能力抹除她對于一個人的所有記憶,為什么還叫她專門留著對他自己的負面情緒
千葉回顧了自己進入這方世界圖景的全部經歷,首先確定自己外來者的秘密應當沒暴露,師鴻雪回溯記憶時她所有的掙扎與憤恨都還在她腦袋里,乃至于最后冒險“自殘”時的抗拒都歷歷在目,師鴻雪理應沒有閱覽她在止牢山的全部記憶。
輪回還是靠譜的,她都沒到用「不知夢」你死我活的地步,應當沒到最壞的地步。
其次,她的情感似乎并沒有出現明顯的缺漏,跟記憶一同流失的那部分不算,至少他不覺得如果有人對她的情感對她動了手腳,她會發現不了就算師鴻雪真的是完全超出她限制的存在,她還是如此斷定。
或者說,不愧是這門術法的創造者,使出來果然熟稔老練除了有關梅承望的一切,他沒動她別的思想、觀念、情感她甚至還能保留著對師鴻雪的恨意。
師鴻雪一點都不在乎她恨他。
他盡量保留了她原本的一切特質,唯獨取走了一個梅承望。
此人的自負也真是她見過頭一份的。
他的強大自負叫他想做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直來直往,而不屑于耍詭譎手段可以說說,儒道的一些宗旨在他這里依然還是可行的。
那么,這顆所謂的幻夢珠里頭究竟封著她什么記憶
千葉不敢相信自己一點都沒有好奇心。
審時度勢的本能,叫她竟然輕而易舉接受了自己的一部分記憶被取走變成扇子上一顆珠子的事實,畢竟沒有被滅,她還是有很大希望拿回的而在清晰覺察到師鴻雪與她的差距之后,她也沒有再度觸犯他、非要現在把記憶取回來的即使她現在對他的負面情緒強烈得過分。
人對于讓自己過分痛苦的事物,總是會存在一定的回避心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