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手也跟著笑“貴族顯然不用愁吃飯。”
修理師淡淡道“所以我們只是個小人物而已。”
在窸窸窣窣的老鼠動作似的小聲音中,拳手說道“又來了你真的不阻止嗎”
“大件的他們搬不動,小的拿走就算了吧。”修理師平靜地說。
活計已經很難了,還老有偷零件當廢品賣的小孩,拳手顯然對他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很無奈,但也沒有多說什么“你不收那些修好都賣不去的零件就好了。”
拳手嘆息“你好歹還有這么間鋪子,我就這么一副身體了哪天變成團死肉也說不定。”
他又說“死了倒也挺好,至少不用那么累了。”
他喝光最后一口酒,笑嘻嘻道“如果我死了,記得給我收尸,然后把能賣的都賣掉。內臟多半已經爛糊,皮膚不大能看,廢手廢腳也賣不出價錢,倒是還有些能用的骨頭能賣多少是多少,好歹能給我兒子剩上一點。”
“他可真可憐啊,”拳手說著、想象道,“死了媽,又要死了爸,孤苦伶仃,走投無路。”
“沒那么慘。”修理師說。
“我倒是想著他流浪,總好過去福利院里缺胳膊少腿。”拳手咒罵道,“那些爛心腸的家伙,專門去福利院里騙小孩賣器官,全身上下都換成硬邦邦的機械制品,一次性的買賣,還沒錢改造更新,最后跟著一身廢鐵爛掉只要想想沒了我,我的兒子也會這樣,我連死都怕了。”
“那就不要死。”修理師說。
“這哪是我能決定的啊。”拳手笑道。
這夜運氣很好,雨下完了還能看到天邊破曉,拳手坐在那兒,抬頭望著暗巷外狹窄的天,喟嘆“真想天天都能在這時候從床上醒來,再看到這樣的黎明啊。”
從床上醒來不可能,看黎明更是妄談,迫于生計的人沒有權力閑情逸致。
而這是他能看到的最后一個黎明。
之后的某一天深夜,修理師把死掉的拳手拖出來,沒有讓人把他切割得瑣碎、然后賣掉能賣的器官,他付了錢給治安署把尸體火化,給了拳手兒子一筆錢,又把骨灰帶走,撒在了東邊的大海里。
那是這個星球離太陽最近的地方,黎明的光最早要照在那片海里。
阿黛爾站在檐下,看到紅色的燒灼一般的門框痕跡在虛空中消失,修理師從“門”里出來,俯下身繼續在車行夜以繼日。
濕漉漉的天,灰蒙蒙的巷子,雨下個不停的深夜。
這段記憶意味著什么,她恍然有幾分明悟。
這是他所遇到的很多個微薄而渺小的愿望啊,大概也是促使他最終走向“嶄新的黎明”的理由之一。
阿黛爾看著這樣的他,感覺很意外。
這個時期的他明顯沒有過重的潔癖,他對于環境堪稱隨和他并不在乎自己所處的境地骯臟亦或整潔。
那么后來,又是什么叫他有了那么嚴重的潔癖呢
她在脫離這段記憶的時候,腦袋里還縈回著這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然后驚醒,房中站著熟悉的人。
彼此看看,都沒有說話。
無論是公然窺視他人記憶的阿黛爾,還是主動窺視她記憶想要先一步取代她意識活動的執政官,兩人所干的都是不道德、且不正常的事。
任何有著一定道德品質與一定智商的人,都不會判定自己所行為正當。
但是這兩個又恰恰是那種頑固自負、以自我為中心之人,都不會因此而羞愧就是了。
最后還是阿黛爾這個房間的“臨時主人”先開了口“你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