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的心神極為不寧。
她腦袋里嗡嗡作響的嘈雜,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清晰,就好像成千上萬的人同一時間在她腦子里說話,那些竊竊私語、喃喃絮叨、嚶嚶低泣交織成混亂可怕的存在,她控制不住傾聽的本能,那卻不是可被她辨認清楚的語言,以至于每條神經都好像被澆灌了泵實的水泥,思維變成沉重到極點的土石,幾乎將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徹底壓垮。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依靠什么力量才能這樣裝作若無其事地站在這里。
大概是她偽裝得太好,連林陌這樣的人都對她的孱弱堅信不疑,即使她有時候忍不住痛微微顫抖,也只以為她是緊張不安。
白獅的戰艦超越了星球的容納限度,于是停靠在外太空,只有一架荷載不超過二十人的小型飛行器降落。
阿黛爾腦袋里的震顫卻越來越強烈,那些仿佛尖叫與嚎哭的聲音帶著歇斯底里的轟鳴,程度一層一層加深,她覺得自己就快爆炸了
先是聽覺喪失,然后視野陷入黑暗,知覺離散,五感已經混亂到無法被分辨的地步,一切都來得太快,就好像黑夜陡然淹沒白晝,拼命想要抓住一兩分的理智卻做不到,她的本能妄圖維持住站立的姿態,可是剛挪動就一個踉蹌,無法遏制地栽倒下去。
林陌幾乎是在瞬間就奪步上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手托住她的背,硬生生將她的身體撐起來。
但是感受到她完全無法自主站立的情狀,他都難免生出幾分駭然“怎么了”
要說受到襲擊之類的他是絕對不信的,整個療養院乃至羅塔星都被他里里外外清理了數遍,自認完全掌控于鼓掌,她又一直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能發生什么意外
但要說她的身體有恙也不該,每天的身體檢測結果都是第一時間發送到他終端的,他也未見著她近期出現什么病態癥狀。
假裝更不可能
手掌下的身軀單薄無骨,肌肉微微僵硬,是失去意志牽引狀態下本能的掙扎,卻綿軟無力確實是暈過去了。
不怪他緊張過度,有小薩林坦這么一遭放在前面,他的警惕心已經上升到極高的位置,而在他的計劃中,這次見白獅毋庸置疑是重中之重。
電光火石之間,他都來不及作出什么反應,低喝一聲“喬音”
他的副官毫不猶豫上前,接過他手上的人,但也要極為用力才能把人撐住。
喬音也意外極了,心一揪,手腳也跟著僵硬起來,深覺情況不妙。
本來就是讓“蕾拉”面見白獅軍官的場面,當事人還沒見到人就暈過去了,怎么算
現在把人帶走已經完全來不及了,因為飛行器已經落地,艙門向兩側劃開,早已侯在門口的身影都未等放下臺階就大跨步跳了下來。
阿黛爾在這個時候動了動,微微脫出暈厥狀態,喬音驚喜地張大眼,小聲詢問“閣下您沒事吧”
所有重量都依托在別人手臂上的阿黛爾,很艱難才能睜開眼,難以理解為什么自己腦袋里一切聲音驟然消失,她反倒更痛苦了。
那種突如其來的空白叫她都失神了好一會兒,意志的慣性叫她腦袋差點像是晃碎的蛋黃一般混濁,就好像一個人本來肩扛著一座山,為了不倒下拼命抵抗,當那山的重量陡然失去蹤跡時,予以抗爭的力量卻不會隨同收回,反倒會叫人不適應。
隨后她才猛然意識到,那一切根本不是消失了
而是有一道強大得不容辯駁的意志強行蓋住了那所有的混亂,以至于呈現一種看似寂靜的表象。
可它原比那千千萬萬的嘈雜更可怕,更難以動搖,她需要面對的反倒要多了這個更恐怖的對手
阿黛爾無意識地仰著頭,望向飛行器的方向。
當先一步跳下飛行器的人也抬起了頭,視線未有任何游移便直直地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