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剛剛,其實也以為這個少年是蘭斯卡文迪什的兒子。畢竟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沒長成的小孩子。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沒必要騙他。
銀發男人翠綠色的眸子驟然光華大作,冰涼的玻璃一瞬間開始流動起來,像蒼翠欲滴的春日原野。
一種久違的激動席卷了他的心靈。
天才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天才。
天才不算罕見,但是年幼的天才就格外罕見了
就連西蒙,在像蘭斯這個年紀都不能寫出來這樣驚才絕艷的作品。
他還這么年輕,還擁有足夠漫長的一生去創作,去肆意揮灑天賦,去譜寫傳奇
烏鴉少年,他想要這么稱呼他,烏鴉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鳥,用烏鴉來形容像蘭斯這樣驚才絕艷的少年再合適不過了。
但是西蒙很快深深皺起了眉,他狂喜的眸子頃刻間染上陰云,他跟在烏鴉少年的背后,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過分單薄纖瘦的身體。
他看起來身體很不好。這可不是什么祥兆。
作家這個群體,既堅強又脆弱。天才作家尤甚。
他們可以在作品里洞察最幽微的人性,卻無法及時發現現實中的惡意。
而他們的敵人,一些卑鄙的小人,如同鬣狗,猥瑣地尾隨著他們,尋找可乘之機。
所以他們很容易被哄騙,被慫恿,被敲詐勒索,被利用,被背叛,被辜負,被舍棄如是種種,致使他們很快就會花光稿費,欠下大筆債務,在難熬的貧困生活里傷病纏身,只能無望地等死。
他們的筆下的角色可以擁有鋼鐵一般堅強的意志和體魄,本人卻病弱無力,纏綿病榻,最終不等他們大放光彩,就英年早逝。
讀者們壓根沒有機會知道,那些死去的寂寂無聞者,他們的大腦里盛放著蒼穹和群星。
這是讀者們的損失,更是文學的損失
西蒙已經想起了自己在什么時候聽過蘭斯卡文迪什這個名字了就在這幾天的報紙上。
蘭斯卡文迪什死去的母親是一名邪教徒,他曾經因此被牽連逮捕,被折磨了幾天后又被無罪釋放,卻依然備受無良記者們和窮兇極惡的催債人們的騷擾和威脅。
總是這樣。
名為現實的怪物一直在天才們的身后窮追不舍,一口接著一口試圖咬斷無數脆弱筆尖,想要讓他們失去最后的容身之所。
與其說這是命運之神的考驗,不如說是命運之神的詛咒。
命運之神仿佛也在嫉妒這份萬中無一的才華,所以才迫不及待奪走年輕天才們的生命。
審稿人們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
就像西蒙一樣,他們也立刻認識到了這個年幼孩子身上蘊含的無窮潛力。年紀輕輕就能創作出杰克復仇記這樣成熟老道、飽含人情世故的文章,假以時日,定能躋身文豪之列
“卡文迪什先生”伊登高聲喊出了他的名字,緊追著兩人的步伐也跑進了花園里,“我們談一談”
他身后是烏泱泱的審稿人們。
二十幾個人把小花園擠得滿滿當當,本就奄奄一息的杜鵑花們再次遭了殃,被踩得體無完膚,已經徹底沒救了。
眾人七嘴八舌急切地毛遂自薦順便詆毀一下同行
“蓋伊出版社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格洛麗亞出版社剛成立沒幾年,西蒙先生欠缺了一些經驗”
“格林出版社會為您支付豐厚的報酬”
“高瑞出版社可以給您最大的創作自由”
一時間各位審稿人使出了渾身解數,巧舌如簧,列出自家能開出的最為優厚的條件。
宛如鍥而不舍的追求者,竭盡全力祈求“移情別戀”的情人回心轉意。
而被他們眾星捧月瘋狂追求的天才少年本人,臉上從始至終都掛著讓人無法揣測的笑容。
他站在房檐下,合上黑傘,雨水順著傘尖滴答滴答在地上敲下點點濕痕,撩起眼皮涼涼瞥了他們一眼。
“我只邀請了西蒙,你們可以回去了。”
就這么干脆利落的拒絕了
都不和各個出版社談判一下,選擇開出最優渥條件的那一家嗎
審稿人面面相覷,從對方臉上看出同樣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