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寬仁,但自古忠言逆耳。”郗微說,“皇后之位,非同小可,事關皇室血統。太后是內廷之主,還是先讓郡公夫人盤問清楚,再告訴陛下。”
“朕的事,幾時輪到你來管了”門外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殿中幾人皆驚詫,皇帝竟然親自來了
蕭衍逆光走入殿中,他生得非常高大,整個人將門扇外的日光都擋住了。但他的到來,猶如一股強風,驅散了殿上的陰霾。他走到王樂瑤的身邊,見她面色蒼白,搖搖欲墜,從寬大的袖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涼,以一己之力對抗代表皇族的山陽郡公夫人,不是誰都有這樣的勇氣和能力。
若她不是出自瑯琊王氏,恐怕早就被嚇暈了。
王樂瑤的病本就沒好全,整個大殿閉塞壓抑,剛才已經覺得胸悶氣短,眼冒金星。她是強撐著,不許自己示弱。忽然有人站在她身邊,有只溫熱粗糙的大手包著自己。那種感覺就像當日她溺水沉于池中,水流包圍著她時一樣,有種難以形容的安全感。
父親離家后,她都是孤身一人,從未想過與人并肩。
郗微再次看到蕭衍,心中狂喜,難以抑制激動的情緒。這么多年苦苦等候,終于可以走到他的身邊了可她發現,蕭衍站在王氏女的身邊,自始至終,都沒看自己一眼。
怎么會這樣這么多年,他都沒有娶妻,明明是舊情難忘他不可能是真心要娶王氏女
“這是朕的家事,閑雜人等出去”蕭衍沉聲說道。
所謂閑雜人等,就是非蕭家人,包括郗微在內。
趙氏坐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熱鬧,一直不敢說話。她一會兒替王氏女擔心,一會兒又好奇她到底是不是私生女,整顆心七上八下的。聽到蕭衍讓她出去,求之不得,麻溜地退出去了。她可沒陳氏那么不自量力,敢招惹外甥這個活閻王。
郗微不甘心,又看了蕭衍好一會兒,最后還是被蘇唯貞帶出去。
蕭衍命如意把王樂瑤扶到便殿休息,她都站不穩了,有些話也不適合當著她的面說。
張太后看得出兒子在生氣。她也怪陳氏不知輕重,私下追究王家娘子的身世,還跟郗氏女一唱一和,把好好的春日宴弄得烏煙瘴氣。他們本就是寒門出身,對身份哪有士族那么講究。王家都認下了,何須她們這些外人插手。
她剛才也是一時被繞進去了。
陳氏被蕭衍的目光所懾,莫名有幾分心虛。但她是長輩,也是蕭氏的一員,這么做全是為了皇室著想,她沒有錯。
蕭衍看著陳氏,“嬸母到都城不過倆月,為何會對王家的陳年舊事感興趣那個嬤嬤,又是從哪里找的”
陳氏肅容道“我自有辦法。陛下既然聽到了,便知道王氏女有問題。您可不能被蒙蔽了”
“嬸母以為,是她處心積慮做這個皇后,所以才百般隱瞞自己的身世”蕭衍似笑非笑地說,“如果朕說,是朕逼她,非要她做這個皇后。不管你們說什么,做什么,朕都不可能改變心意呢”
陳氏愣住了。他們都以為皇帝厭惡士族,王氏女不過憑借美貌,魅惑君王。只要皇帝識破她的真面目,肯定會改變主意,改立郗氏女。可事實好像并非如此。
蕭衍轉了轉手腕上的麂皮護腕,“瑯琊王氏,甲族之鼎,士族的精神領袖。若被士族知道,王氏宗主房的嫡女,被嬸母無故扣在這里潑臟水,恐怕會把整個都城掀翻。嬸母覺得,這個后果你能承受嗎”
陳氏的手抖了抖,表情開始繃不住。
她抓著張太后的手臂,努力穩住聲音,“太后,我一心為了蕭氏,為了陛下。您可要為我證明,我絕不是為了一己私利啊”
春日宴還未散,外頭都是人,鬧大了著實難看。張太后打圓場,“二郎,先到此為止。你去便殿看看王家娘子。”
蕭衍往便殿走,又回頭看了陳氏一眼,“朕丑話說在前頭。立后之事已定,再有人從中作梗,不論身份,絕不輕饒”
那一眼,有虎視龍卷,橫掃的威勢,陳氏嚇得,回去后大病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