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蟬一口拒絕“那不行,哥哥你病了,我要留在家里照顧你,陪你說說話。”
謝嘉瑯每次發病都不會告訴別人,一個人悄悄地待著,她想到他一個人孤零零躺著的樣子就覺得胸口悶悶的,難受又心酸,哪還有心情玩耍。
謝蟬起身,倒了一盅茶,送到謝嘉瑯唇邊,輕柔地道“哥哥,像慶典這樣的盛會多的是,比這個更好玩更熱鬧,以后再去其他慶典玩就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謝嘉瑯沉默地注視她,目光變得嚴厲。
謝蟬端著茶盅,倔強地看他。
他從她烏黑的眼瞳里看出她的堅持,一時無奈,沒有再說什么,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茶。
她把手背貼在茶盅上試過水溫,茶水入口溫熱,不太燙,也不涼,正好是最舒服熨帖的茶溫,喝下去,茶水滋潤肺腑,周身舒適。
謝嘉瑯躺回枕上。
謝蟬放下茶盅,俯身幫他擦臉,抓起他的手,用柔軟的帕子一根一根逐根擦拭他的手指,輕輕按揉,“哥哥,這樣會不會疼”
謝嘉瑯搖頭。
謝蟬便低著頭繼續揉,柔軟的指腹按壓他的手背手掌,認真又耐心,直到感覺他手心熱起來,輕輕放下,看他冷汗涔涔,頸肩都是汗,心想他肯定不舒服,重新絞了帕子,探起身幫他擦拭,微微掀開他衣襟。
她的目光落在謝嘉瑯身前,愣住了。
他平日衣著整齊,最熱的酷暑天也不會松開結紐,她沒事也不會刻意去看他的身體。
這會兒,她手里的帕子拂過他肩胛和頸間突出的橫鎖骨,如遭雷擊,杏眸一點點睜大。
“哥哥”謝蟬心頭亂跳,聲音有點顫,“你這里有一塊疤。”
謝嘉瑯嗯一聲,見她一直盯著看,道“從小就有。”
謝蟬怔怔地出一會兒神,聽他虛弱地咳嗽了一下,驚醒過來,連忙為他合上衣襟,拉高被子蓋好,心里翻江倒海。
這塊疤,她前世見過。
她記得是上元燈節的時候,京師不設宵禁,從正月十四到十八,城中張燈結彩,歌舞百戲,通宵達旦。十五當日,崇德樓下搭建彩燈高臺,樓上御座彩棚,帝后妃嬪齊至觀燈,與宮墻下人山人海的百姓同歡。
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輝煌的彩樓遽然濃煙滾滾,崇德樓前火光沖天,宮女大叫著走水了,人仰馬翻。
謝蟬被狂卷的火苗困在后殿,嗆了煙,失去意識,朦朧中感覺到有人揮開砸向她的燈架,托起她的肩膀,手指捏著她的下巴,把一張浸濕的帕子蓋在她口鼻上,然后她被一雙堅實的手臂抱了起來。
火光熊熊,彩燈木架噼里啪啦燃燒,男人一聲不吭,抱著她沖出火場,紛飛的火星飄灑而下,落在他臉上身上。
謝蟬抬眼看去,男人一張黑乎乎的臉,分辨不出樣貌,眼睫上覆滿灰白的煙灰。
她胡亂攥著他的衣襟,看到他頸下鎖骨上一道細長的疤。
不一會兒,她聽見李恒暴怒的聲音,穿著金線龍紋常服的皇帝沖上來,接過她,一言不發地抱緊,勒得她喘不過氣。
謝蟬暈了過去。
第二天她醒過來,妃嬪們圍著她,喜極而泣。
謝蟬想起沖進火場的人,問是哪個侍衛。
妃嬪擦干眼淚,都搖頭說不知道,崇德樓突然失火,李恒不顧崔季鳴的勸阻去后殿找她,金吾衛、虎賁衛、羽林衛嚇得魂飛魄散,攔人的,提水的,滅火的,罵人的,驅散百姓的,擠成一團,親衛跑來跑去,場面太混亂,救她的人沒顧得上領賞就退下了,不知道是哪個親衛,他又沒穿外裳,沒人知道他的官階。
謝蟬仔細回想,實在想不起親衛的相貌,只記得他臉龐似乎很堅毅。
上輩子,直到謝蟬病逝,她都不知道火場里抱起她的人是謝嘉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