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謝六爺去作坊時,還是帶上了謝蟬。
他想,也許哪天謝蟬覺得累了,就厭倦了。
謝蟬挽起黑發,不戴首飾,只系絲絳,換上仆婦給她準備的堅韌耐磨的衣裳,腳下踏長靴,踩著作坊地上淋漓的水漬奔來走去,不嫌臟,也沒喊過累。
潘嚴兩家都加了工錢,謝家連日趕工,提前做好新布送去。
兩家女眷看了,都很滿意,夸花樣新鮮。
謝六爺肩頭的壓力一輕,有了這筆入賬,賬面上的錢總算能周轉了。
很快,潘家人又找上門來。
“你們的大師傅可以畫幾幅神仙人物的花樣嗎要和范家那些不一樣的,我們老夫人七十大壽,指名要神仙人物的絹布供佛,價錢好說。”
大師傅不擅長神仙人物,掌柜去問謝蟬。
謝蟬道“我可以試試,把人請進來,我要問問他才知道他想要什么樣的。”
掌柜先叫伙計搬一張大屏風放在屋中,然后才把潘家人請進里屋。
謝蟬坐在屏風里面,問“不知府上要多大的絹布要單色的還是多色的神仙故事還是佛經故事”
潘家人以為畫稿子的人是大師傅,謝蟬只是臨摹,聽見她問的聲音,心里驚疑,看謝家掌柜和伙計都一臉習以為常,不好多問,給出尺寸,答道“不要單色的,要佛經故事。”
謝蟬沉吟片刻,提筆蘸墨,畫了一幅佛陀在菩提樹下講經的稿子。
掌柜把畫稿送出去,潘家人看了一眼便點頭道“就要這個了。”
屏風里,謝蟬慢慢地道“這個只是初稿,要定稿,還得琢磨,神仙人物怎么涂色,怎么刻版都很費功夫,而且這套版刻出來用的次數也不多”
潘家人聞弦歌而知雅意“我們大娘子說,可以加錢,只求好看精致。”
謝蟬兩手一拍,拿出算盤撥算珠。
她又有進賬了。
謝蟬先畫出幾張草稿給大師傅和掌柜看,定稿后才在素綾上作畫。
畫好正稿,她翻開賬本算自己的工錢。
謝府的仆從找到布鋪,笑道“六爺好多天沒回府了,老夫人說,知道六爺這些天忙,后天家里擺宴,請六爺務必要回去,鋪子里的事讓掌柜幫著照管一天。”
“家里有什么喜事”
“九娘沒聽說二郎要去州學了,行囊都收拾好了,等后天家里擺酒宴客,二郎和他的同窗就啟程去州學。”
謝蟬心里一跳,抬起頭。
她這些天忙著畫花樣子,謝六爺沒和她說府里的事。
仆從知道謝蟬素日和謝嘉瑯親近,小聲說“大郎沒被選中。”
謝蟬合上賬本,她猜到了,假如名單里有謝嘉瑯,謝六爺一定會告訴她,去縣學送東西的伙計也會和她報喜。
夜里,謝六爺從外面回來,謝蟬道“阿爹,明天我想去縣學看看長兄。”
“你知道了”謝六爺坐在榻前,踢掉靴子,把腳插進熱水里,舒一口氣,“你不用去縣學了,明天我們回府,大郎明天也要回府,他們縣學放假。”
“那我明天去縣學,和長兄一起回去。”
謝六爺搖搖頭,“等你去縣學,大郎已經出發了,你去了也是撲個空,說不定他比我們早回府,去收拾東西,早點睡,明天要早起。”
謝蟬只得回房,收拾了些衣物,早早睡下,想著謝嘉瑯,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睡著。
樓下,謝六爺叫來仆從吩咐“九娘畫花樣子的事,我沒和府里的人說,你們幾個都把嘴巴閉嚴實了,誰透露出去,立刻逐出府,誰來求情都沒用。”
眾人應是。
縣學外大街。
晨曦微露,長長的寬巷間飄灑著細密的雨絲,青石板濕漉漉的,瓦檐前水珠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