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譚大爺坐在兒子身邊守了他整整一夜,一夜之間,譚大爺的頭發幾乎全白了,包括他新長出來的胡茬,都是灰白灰白的。
眼前這個沒有一點生息的尸身,是他像淘豆芽那樣一點一點淘大的孩子,清楚的記得,孩子剛出生的時候營養不良,算是小包被也才五斤,哭起來就像是一只剛下生的小貓,偏偏孩子娘還沒奶,當時他真怕這孩子養不活,厚著臉皮抱著他到處找奶喝。
那是他最犯難為的事,人家幫忙喂一次兩次行,但人家也有孩子,次數多了,人家也不愿意,實在沒辦法了,他買了點白面嘗試著給孩子熬糊糊喝,可已經吃過人奶的建軍非常抵觸糊糊,哪怕是已經喂到嘴里了,他也要舔著小舌頭吐出來。
可真叫這孩子愁死了,當時孩子已經餓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啞了,他和孩子娘都做好了失去他的心里準備,沒想到孩子舅家送來的兩斤小米救了他的小命,那小米是給孩子娘坐月子吃的,他給熬的糯糯的,上面飄了一層米油,也不知道是孩子餓急了,還是米油確實對他的胃口,全指著米油才保住了他一條小命。
建軍的命運也算是多劫,就在他以為孩子餓不死了,和孩子娘剛剛松了一口氣的時候,他又不吃東西了,嘬著小嘴嚶嚶的哭,這一哭就是兩天,兩天滴水不進呀,把他急得團團轉,后來求了村后頭鹿大娘來看,才知道他又生了馬牙子,當時他的牙床子上已經長滿了白點子,還是鹿大娘用土法子給治好的,當時看著他滿嘴冒血花,疼得他心都跟著打哆嗦。
好不容易養大了,成家了,眼看眼著就能當爹了,哪想到他能這么狠心自己要了自己的小命。
“不孝啊,你不孝啊――”譚大爺指著兒子老淚縱橫,“我把你養這么大容易嗎,你還沒有報答我和你娘的養育之恩怎么就敢走,我們養你一場,難道你就一點都不為我們想想,我們就你這一個兒子,你走了,我和你娘老了怎么辦”
別人家都是小輩給老的張羅后事,到了他這里,卻是他這個當爹的給兒子張羅后事,白頭人送黑頭人,那是怎樣的心情。
天亮了,譚大爺強打精神帶著親戚朋友去林地里給兒子選地址挖墓坑,殊不知,他的每一項安排都能刺得他心里滴血。
停靈一夜,就要封棺了,這是見兒子在這世上的最后一面,譚大娘哭得幾欲昏厥。
思巧顧念肚子里的孩子,強作堅強,她伸手想最后再撫摸譚建軍的臉一下,無奈棺材深,她的大肚子又礙事,原本已經紅腫的眼睛里,眼淚又溢出來,撲簌簌的往下落,“建軍,你放心,我一定把咱們的孩子好好養大。”
“封棺嘍――”多福一手攥錘,一手握釘站在棺材旁邊,幫忙的鄉親過來,抬起厚厚的棺材蓋,將棺材蓋得嚴嚴實實。
“叮”鐵錘砸到釘子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兒啊,你躲釘啊――”譚大娘撲倒在棺材蓋上,聲嘶力竭的哭喊著,“兒呀,別讓釘子扎到你啊――”
終于,譚建軍入土了,譚建軍走了,這個家的歡樂也讓他帶走了,整個譚家籠罩在一片愁云慘淡之中。
也不知道新聞媒體從哪里知道的消息,他們來村里走訪了知情人士,最后將這件事寫成新聞報道刊登在報紙上,名字是愚昧的換親引發的悲劇。
喪事過后,譚大爺變得沉默,大多數時間是叼著旱煙袋默默的抽煙,譚大娘則躺在床上,整天只知道哭,平日里,全憑紅珠和思巧來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