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頭有多冷,這屋里就有多暖和,小小的屋子里,菜味、煙味,人們脫鞋之后的腳味、人味兒,混雜成一股說不上好聞的怪味,叫人也有點喘不上氣,在外頭是冷得,在屋里這是沖的,不過周老七被冷氣一沖也的確餓了,一時計較不了那么多,脫了大棉襖,走到炕邊打量了一下,又脫了外褲、鞋子,身上這才沒那么燥熱了,而且他很快發現了坐在炕上的好處這里臨窗,雖然上了窗板,但還是能感覺到若有若無的冷風從縫里鉆出來,這樣這里的空氣就比較清新,且溫度也合適,能中和一下屋內的燥熱。
“外頭又冷了吧刮北風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夜間能差出兩三件衣服來,這要是在山里,第一天一早,去林子里轉悠轉悠,運氣好都能見到凍死的小鹿、狍子啥的,就是突然降溫了,沒能及時回群,或者受傷了迷路了,自個兒在外頭也沒找到避風的地兒,運氣不好這就凍死了。”
“老七,看你,還沒到最冷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再往北走更冷,你能不能行”
艾黑子對于這一帶的地理那肯定是專家了,而勇毅圖魯這操著已經大有進步的漢語,半是嘲笑,半是關心地問起了周老七,“南方人能在北方過冬嗎要不你還是回盛京去算了這個官,當不當是不要緊的,總不能真的凍死在北面吧”
說實話,周老七現在也有點擔心了,但要說就此折回還是不容易接受,他強笑了一聲,還沒答話,屋內上菜了,一個圓敦敦的廚娘從里屋端了一個大陶盆過來,“來咯醬燉三道鱗”
暗紅色的湯汁里,浮浮沉沉的魚肉段,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鮮綠鮮綠的大蒜段、蔥花也讓人眼前一亮,周老七先是好奇,后來恍然大悟炕、火墻、玻璃窗,這三樣加在一起就可以種暖房菜了,當然屋子小,種青菜估計是難的,但種點鮮大蔥、韭菜什么的也很討喜。
他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魚送入口中,眉眼一下就展開了好吃,這不是農家菜可比的手藝,當然,前日吃的酸菜魚雜肯定要比干啃餅子要好一點,也比在路上捕了野味,烤熟之后撒鹽吃的所謂開葷要更好一些,但終究還是這一刻,他感受到了煎炸烹炒的魅力,這魚肉細嫩且不說,雖然是河魚但卻沒一點土腥味,因為用了葷油去調和,還有香料的味道,豆瓣醬把鯉魚的泥味兒完全掩蓋過去了,凸顯出了魚肉的肥嫩細膩,更為驚喜的是,里頭浮浮沉沉還有蜂窩狀的微黃塊狀物周老七夾了一塊吃,眉頭先是蹙緊,又松開了,“這是豆腐”
“凍豆腐”艾黑子說,他話里有些欽佩的味道,“這幾年興起的,你們漢人就是會吃會喝。建州人本來連吃豆腐都少,更不說什么凍豆腐了,這才幾年,他們還嚷嚷著要在建新造個豆腐坊呢,我說豆腐我倒也挺愛吃的,尤其是這凍豆腐,放在酸菜鍋子里,燴個五花肉、大骨頭什么的,再加點血腸,那滋味真是沒得說,可也不看通古斯哪有人種大豆呢大米都還沒種明白呢,種什么大豆,現在人都在開礦,除了礦便宜,別的什么都貴”
他們已經喝上了,因此艾黑子的話要比平時多,而且也不避諱地談起了你們漢人,若是平時,他是竭力避免這種用語的。勇毅圖魯面前已經放了兩個空壺,艾黑子也喝了一壺裝酒的馬口鐵酒壺很扁,在熱水盆里泡著,要去喝得現交錢,五文錢一壺,一個大漢坐在屋角看著,他自己滴酒不沾,時不時張望著屋內的情況,滿屋子人都在吃魚喝酒,有些人拿小酒壺,放在嘴邊,滋地抿一口,再吃一大口魚,有些則是喝酒為主,面前堆了五六個空壺,卻還是面不改色,喝完了就又去拿錢買酒,自然熟練,就像是喝水一樣,一三十塊錢眨眼間就撒出去了。
周老七倒不是沒見過揮金如土的場面,但說實話還真的很少看到人這樣喝酒,因為敘州至少官面上是禁酒的,這是和買地學的,而且,南人喜歡吃米酒、黃酒,甜滋滋的,吃起來口感也很柔和,北邊的烈酒,說實話他不敢領教,喝一口能嗆半天,雖然今天的確是受了凍,但似乎也還沒養成喝酒御寒的習慣,吃了一大碗魚,就要了餅子來蘸湯吃,上菜的廚娘掃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似的,“南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