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也有人不服,但反駁的聲氣卻也是薄弱的,大概他們也知道,便是錦官城藥火案還說得過去的話,在萬州火并案里,中興會的作為可著實不算光彩,已經有人在互相提醒了,“以后我們要是去了萬州,不能說自己是敘州來的,就說是錦官城過去的好了,反正下江人也分不清我們的土話。”
對于大江上游的州縣來說,只要是東邊的地方,似乎都可以叫做下江,在萬州,人們把三峽外沿江的百姓都叫下江人,但只怕萬州人沒想到,有一日也會被敘州稱為下江人。聽到這里,黃景秀也不由得微微一笑,她往碼頭方向又走了幾步,似乎要把公審大會的喧鬧聲甩在身后,有些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隨意行走著,引來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瞥視,還有人好心地用生疏的官話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是迷路了外地的伢子和買活軍一起來的你們都住在那里,你走反了”
她指向的是城北大營的方向,的確是買活軍的兵士駐扎的地方,敘州情況特殊,軍營比較龐大,而且預計存在的時間將會比較長,怎么說也要等敘州吏目完成考核,再進行一次大換血,以及有線電臺建設完畢之后,才會逐步撤軍,因此那里也在建營房,而不是簡單地用帳篷對付一段時間。黃景秀點了點頭,便姑且順著熱心人的話,折往城北而去,她仍然在無目的地觀察著周圍的街景,觀察著那些略帶憂愁但卻依然忙碌著,竭力地招待著客人,繼續工作著的百姓們,似乎是想要分辨出他們和萬州百姓的不同,但這樣的嘗試注定是失敗的,真沒有什么不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的類似,勤勤懇懇地、盲目卻又精明地,憂慮中永遠不乏樂觀地,竭力地維持著生活原有的節奏
敘州人也并非特別邪惡,就像是萬州人也絕不是特別的善良,人與人性,就像是混沌的大海,洶涌澎湃與風平浪靜時,所能呈現的是截然不同的風貌。黃景秀打從心底能理解敘州百姓對萬州火并和錦官城藥火爆炸的漠然,也能利用他們對切身安全的關心,大肆渲染著本地殺人案的細節,喚起他們的憂慮,培育他們對于中興會的仇恨,她似乎已經成為了大海上一個出色的舵手,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她也依然不禁感到一種空虛,一陣茫然。
她已經不再是離開萬州時那個仇恨、迷茫而又倔強的孤女了,可是,當她幻想著中興會,幻想著張女子張翠鳳、張玉珊以及這些所有化名背后所指代的那個女人,和她背后的勢力一起迎接命運終局,死于萬州苦主的石刑,死于民眾呼吁的酷刑,死于買地宣判的死刑之下時,黃景秀所感受到的,復仇的快意也只有那么一絲而已,充斥在她心中的并非熱血,而是不知從何而來,無窮無盡的無限茫然,她絕不像是調查小組中其他人一樣,為正義昭雪而歡呼雀躍,或者迫不及待地趕往下一個能讓他們大展身手的舞臺,用超時代的科技來欺負那些還在玩弄陰謀詭計,實際上已經落后于時代的權貴,黃景秀反而有種期待落空的虛無感,她苦苦等候的時候終于到來了,可她卻遠沒有自己想得那樣開心。
父兄的大仇,還有未過門的大嫂,他們的冤屈終于得了刷洗,而她也盡力參與其中,竭盡所能地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黃景秀在買地學得比什么人都要刻苦,她的專業選擇也受到自身經歷影響她是從采風使開始做起的,但現在已經考入大學,成為了傳媒專業的在讀學生。敘州城的輿論引導,是她在調查小組中的兼職工作,也是教授布置下來的作業。
黃景秀作為苦主證人,很早就動身隨軍隊一起西進,隨時準備出來指證當時還沒有明確稱呼的敘州暗黨,她在等候時機期間,完成了不少報道,有一些見諸報端,有一些則被壓了下來,這一切都讓她更好地理解了報紙這種媒體輿論運轉的邏輯,她對于張女子等人操縱輿論,陰謀陽謀結合,獻祭黃家,挑撥火并,鼓舞仇恨,塑造利益集團的對立,之后又派出傀儡在萬州勾結利益集團上層,兩面逢源,瘋狂汲取好處的做法,看得越來越清楚,并且漂亮地在專業領域展開了回擊
中興會在現實中的倒臺,已經是無可避免了,但他們在敘州百姓心里,卻依然殘存著根基,對外的陰謀詭計,根本影響不了對內的民心基礎,對集團外的苦難,保持漠然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甚至很多人還會千方百計地找出種種理由,證明己方的正義性,把受害者的遭遇合理化。而黃景秀雖然不能也不必親自摧毀張女子等人的,但她也可以利用輿論,利用公審大會的側重點排布,用張女子等人用過的手段,把他們在敘州百姓中的眷戀連根拔起,讓他們成為敘州的恥辱,成為自己人急于處死和掩埋的污點,讓他們在虛幻中再死一次
她做到了,也完成得很好,受到了上頭的賞識,黃景秀畢業之后,前途無疑會更為廣闊的,不局限于她曾經短暫兼職過的初級采風使,又或者絞盡腦汁設法炮制出來,在經濟上對她非常有幫助的話本創作,畢業之后,如果她愿意回萬州從政,將會擁有一個非常光明的開端,而如果她愿意繼續在報紙業做事,相信也能打入買活周報,或者在要害衙門中謀到一個筆桿子的職位此時此刻,黃景秀實在沒有不振奮,不慶幸,不興奮的理由,但,就只是她就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