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王管事這句話,再加上全百戶如今的身份的確與眾不同,正中蜀王下懷,果然,第三日下午,一頂紅花轎就抬進了蜀王府,沿路還頗惹來一些人的追看,先還都道是哪戶人家非得在這時候辦喜事,后來被人一分說其中的緣故,倒都感慨全姑娘大義,為了震懾邪祟,花季少女入府做了老王爺的夫人也有人說這也不虧,自此之后,全家就算是改換了門第,也算是皇親國戚了,自古以來,娶親結姻都講個門當戶對,要不是全姑娘的福運,他們家哪來的福分呢
市井小民仰望高門結姻,自是只能議論這些,還真當每一個被接近府中的美人,都算是蜀王的夫人,和王妃也不過只有名分上的差距,殊不知,在真正的高門貴婦眼中,這壓根就不能算做親事,不過是王爺一時高興罷了。既然現如今城里情況危急,這女子又恰好有些福分,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自然要客氣相待。
至于她那一門親眷,既然鉆營到了王管事門下,只求入府得庇,也就和養了一窩玩物兒似的,囑咐了一句以禮相待,不要克扣了吃穿,便又進佛堂去念經了蜀王府的女眷幾乎不知道外頭事態有多緊急,對于錦官城的安全,更是打從心底篤信,也就是之前夜半巨響,引起了一些憂慮,于是現在王妃、世子妃帶頭,并其余妯娌美姬,都跟著蜀王一起念經,女眷們爭風吃醋的方向就從珠寶華服轉為了珍奇的佛像,名家繪畫的觀音像云云,都是設法要開庫搜尋,或者去外頭購買,至于外頭城里百姓都吃不上飯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絲毫的關心,她們本來過的也就是和外頭截然不同,兩不相干的生活。
全二姑娘這里,連個陪嫁丫鬟都沒帶進來,說是家中原沒有專服侍她的丫頭雖說按朝廷的規定,宗室擇妻多從小戶出身,大家的家境也未必比她要強多少,但是在王府中富貴享受了這些年,早把從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了,眾人聽說了全家的窮酸,先就輕視了一籌,再一聽去他家下聘鋪房的婆子,把全二姑娘的長相一形容,更是不以為意。
要說刁難那是全然沒有,但也沒有重視,把人往院子里一迎,四個丫鬟、兩個婆子前來一拜見,便算是完事了,那引導嬤嬤便把規矩教給全二姑娘道,“明日一早,要去王妃面前請安,平時在自己院子里安穩度日即可,有什么不妥的,夫人盡管和我說。至于大王,平日多在自家院中起居,想念姑娘時自會派人傳喚,不過這幾日大王行蹤不定,也不知今夜在何處安身,或者會來院子里,或者會讓人來請姑娘去,姑娘盡管歇息,但還別換了喜服,稍等片刻為好。”
這新娘子面容清秀,神色嫻靜,只是眼皮發紅,一看就知道剛剛哭過,也不知道是舍不得離家,還是感傷命運,叫那嬤嬤看了,不免也憐惜她起來,心中也是有些嘆息,只是這貼心話兒卻不好說,少不得慢慢勸解了幾句,把蜀王府說得和洞天福地似的,讓她對以后的日子多些祈盼,也免得面帶愁容,一會兒拂了大王的性子,一整個院子的下人也跟著吃掛落。
“王妃的性子是最慈和的,大王也是個省事人,只要服侍妥帖了,賞賜皆有的,雖別有些孤拐性子,但龍生九子還各有殘缺呢,大王對我們自己人倒不吝嗇”
這院子是倉促鋪的新房,連夜拿粉涂的墻,開庫房找了幾套看得過去的桌椅,胡亂堆砌而成罷了,全二姑娘也沒有什么陪嫁要裝箱,雖是喜事,卻也是門庭冷落,唯有主仆幾人坐在錦緞扎的紅花下頭,說些府里的事兒解悶。說到太平時節,府中每逢節氣都有歡宴,什么七夕斗巧,王妃隨手拔了一把金梳子就賞給那巧果子蒸得最好的小侍女,王爺又如何一個高興,冬日里便裁了錦緞來,把樹上都妝點得萬紫千紅的,大家元宵賞花云云。
這樣的富貴,于民間門百姓,就是想都想不出來,全二姑娘聽得也是入神,眼中逐漸有了光輝,也主動搭腔了,那嬤嬤見她把人勸轉了,十分高興,對她的話都有問必答,因說起蜀王近日每晚都換住處,她便道,“這也是有個道士說的,這叫游龍在天,如此便可讓氣息游走不定,邪祟難以捕捉。大王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罷了。”
想到一事,又低聲道,“其實說白了,也就是信不過府外的意思,聽說有一起子亂黨,似乎想對大王下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瓜田李下的,還是小心為好,大王的行蹤咱們院子也別去打聽,就在這候著,我估摸著到日落前后,必有個準信,姑娘千萬別心急,才進府就碰了一鼻子灰可不好。”
全二姑娘可巴不得蜀王晚些來尋她,最好是深更半夜,方便她用傳音法螺。她不緊張別的,就緊張兩件事第一個是這洞房花燭夜不知是如何行事,是就她和蜀王兩人呢,還是蜀王習慣于叫些侍女陪著看著,必要的時候幫著推一把;第二個就是該如何對蜀王下手,她身上并不只是有小法螺,還有一點裝成香粉的藥粉,這是劉道婆給她防身用的,倘若蜀王要和她洞房,這藥粉應用得當,也可以保護全二姑娘的清白。但倘若蜀王十分小心,飲食不讓他人沾手,那這東西也就沒什么機會用了。
話又說回來,為了家人的安危,自身的前途,再說大一點,為了盡快結束錦官城如今的亂象,打心底她對這事兒倒也無所謂,遠不像全百戶那樣排斥,全二姑娘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而讓劉道婆親自和父親分說,才讓他同意了自己的計劃,至于說那事兒,不就是那么回事嗎,她自小從市井傳言中,也早就明白那是做什么的,不覺得有多了不起,這是情報局交辦的第一個重要任務,于公于私她是一定要辦到的,付出多少代價,也是在所不惜。
一旦豁得出去,世上就沒有難事兒了,想到這里,全二姑娘的心情微微寬松了一點,但又因為從未經過培訓,只有劉道婆臨時給她上了幾課,也還是不能完全自信,只是不斷在心中對自己重復道,“不怕,就沒人把你當回事兒,誰能疑到你頭上”
的確,這個任務也就是她最合適了,換了誰來都不好使。蜀王又膽小又迷信,這當口,除了多年的老人之外,也就是全二姑娘這樣,恰好進入他視野之中的本地小戶清白人家,能夠得到信任,其余人想要見到他的面都難。因此劉道婆才找到全二姑娘,委托眾人的同時,也是給了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全二姑娘悄悄捏了捏喜服袖子里的荷包,心里又定了定,暗道,“聽父親說,外人面見大王,都要先搜身的,而且搜得很仔細,沒想到他們對我這里倒是放松,連陪嫁箱子都沒查看,就讓我進來了,更沒搜身,倒是可惜了,早知道我就帶一把火銃進來,只可惜那東西我還不太會用。”
她這個身份,的確是找得好,蜀王府上下對她毫無防備,屬于完全忽視,已是黃昏時分,猶不見人來搭理,嬤嬤便對二姑娘道,“大王身邊的婆子都沒來鋪房,看來今晚是姑娘過去,那就不知時辰了,我讓人送一碗面來,姑娘少少吃點,到了大王處還能陪著用些點心。”
又笑道,“委屈姑娘了,用素的罷,大王最近茹素呢。”
全二姑娘本來也緊張,自然什么都吃不下,勉強點了點頭,她那神態實在是過于自然,演活了初來乍到新嫁娘的忐忑,眾人看了,絲毫疑心生不出,都是抿嘴而笑,嬤嬤派人去廚房一傳話,片刻便端了一碗素面來,那湯水是全二姑娘從未品嘗過的鮮美,滿是菌香,一切味道都被烹進了面身一般,全二姑娘吃了一口,便是胃口大開,忍不住吃了個一干二凈,便是配面的四色小菜,也是從未嘗過,入口之下卻都異常美味,嬤嬤笑道,“這面是用好些菌菇燉的素高湯,小菜么,這是油雞樅,這是冬蟲夏草,聽說這冬蟲夏草是最名貴的,外頭要賣好幾兩銀子一錢呢。就這,還是近日里兵荒馬亂的,廚房勉強籌措而已,姑娘可是知道了咱們府里過的是何等的好日子”
全二姑娘心服口服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心中卻是想道,“我爹雖然做得也不對,但他也不算有什么大惡,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我就日夜擔心買活軍入城之后,我們家要被送去做苦役,冒了送命的危險進府,你們這里吃的喝的,全是民脂民膏,卻半點不擔心這些別看你是個藩王,細算起你的罪惡來,闔府上下都該點天燈那些管事更是一個也別想跑”
想到若是一切順利,蜀王也活不了多久了,她心里方才舒坦起來,這會兒卻是真的迫不及待要見到蜀王了,便屢屢往窗外盼望,嬤嬤見了,會心一笑,恰好有人進來報信,嬤嬤便對她勉勵笑道,“姑娘何必心急,接你的人可不就來了姑娘可要伺候好大王,到那時,榮華富貴,要什么有什么”
全二姑娘便跟著來接她的那隊閹人并非朝廷派來的宦官執事,而是蜀王府世代以來陸續豢養、接納的自閹人上了二人臺的肩輿,跟著他們在府中繞來繞去,見識了一番府中輝煌壯麗的軒閣,大約走了兩刻鐘,這才到了花園邊角上的一個隱蔽角落里,只見此處綠樹環繞,中間門一個三開間門的小軒堂,看著十分樸素,全二姑娘想道,“今日他竟躲在這里,難怪鎮守太監派出的刺客屢屢無功而返,這也太不顯眼了。”
馬上就要見到目標,她不由得也緊張起來,下了肩輿,撫了撫衣襟,在太監帶領之下,往軒中進去,按著嬤嬤教的規矩,跪倒在地,叩頭祝愿大王千歲,念了三遍,方才伏地待命,只聽得一把略帶蒼老的聲音笑道,“好個嬌嫩聲音,抬頭看孤。”
全二姑娘依言望去,只見一個身量龐大的老人坐在貴妃椅上,一個人便把這可橫臥的榻占了一小半,面上肉疊著肉,身上的肉更是都從兩側攤了開來,簡直就是一頭蒼老的肥豬她一生從未見過這么胖的人,一時間門極為吃驚,幾乎要表現出來,還好及時忍住,心道,“難怪爹如此反對,倘若蜀王是個翩翩少年郎,說不定都不用搬出組長,他就自己許了。”
她心里嫌棄蜀王,卻不知蜀王的眼神也在打量著她,大概是看全二姑娘容貌不如其余姬妾出色,他有些失望,長嘆了一口氣,好似豬叫一般,揮手道,“罷了,孤也乏了,也問了師傅,只要人在府中便好。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下去罷,好生在府中住著”
竟是嫌棄她的容貌,連洞房都不愿,就要讓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