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翁,恕老朽來遲了”
“大方兄何出此言你是來得正好,來得正好哇”
今日并非開衙審案的日子,知府也就不必換上公服了,因潯陽這幾日天氣轉涼,他內里換上了買活軍的圓領衫和棉麻褲,外頭才披了一件道袍至于老式的內衫下褲,十分不便,光是不能用螺紋口,還要另外扎牢,就注定為人不取,這些年來在中等人家之中,也早已被買地的秋褲所取代了。
若不是還披了道袍,留著長發,瞧著和買地人口幾乎分不出什么差別來。不過,這會兒厲知府的體態,便很有敏朝人的味道了半佝僂著,背仿佛直不起來似的,面上寫滿了愁苦,一見到劉師爺,便立刻把幾封信報塞到他手上,有些急切地道,“如今我已是六神無主,再不能有絲毫本領賣弄了,如今潯陽城這三千水兵,倒成了燙手山芋豫章那里來信要我增防江面,驅趕青頭賊,朝廷行文也到了,他們來追查闖宮逆黨的人手,不日就要到達,也要我出人配合,偏偏之江道又送來急信,武林陷落整個之江道,已經盡入買賊之手,下一步買賊就要沖著我們江左道來了”
說來也的確是,沒事時沒事,一出事,四面八方都是急信,叫人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了,劉師爺聽到武林陷落,心頭也是一緊他恰好就是會稽人,紹興的師爺是天下有名的,多年來在外為幕,寫信捎錢回家,置辦了一份家業,也不知道買活軍接手之后,那些財產如何了。不過在這樣的亂世里,只要人沒事那就都還好說人應當還是無事的,這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如此開解了一番,心思方才慢慢定下,寬慰厲知府道,“東翁莫慌,它從百路來,我只一路去,三千水兵行營雖然在潯陽城,但自有水師將軍做主,我們也不過是說上幾句話,未必能管用,再者,和買活軍那邊,也不是沒有些香火情分,疏浚航道一事,便是老朽和那里辦事處的穆主任一道協辦的,尚且還能說得上幾句話,東翁官聲一向也好,我等且從容計較,不急于這一時。”
如今東幕關系便是如此,很多時候進士考中,尤其是外放之后,其實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官的,他只負責交際同年,攪弄政治,余下一切細務交給師爺處理,有些能干的還罷了,師爺只是輔助,如厲知府一樣,師爺不在,什么事也辦不成,甚至不敢拿主意的也不在少數。
厲知府一時興起,不等師爺先拆,看了幾封急報,當下便急得團團亂轉,這就可見一斑了,被劉師爺安慰了幾句,方才逐漸平緩下來,但面色卻不見轉好,而是苦著臉又取出了一張名單來,對劉師爺道,“這是京里送來的抄家名錄,其中我們潯陽籍沾邊的就有二十多家,都是逆黨的親友,此事卻是推諉不得,大方兄,我真沒主意了,你看看上頭都是些什么名字”
劉師爺依言一看,也是吃了一驚,因這二十多家全都是本地的架勢人家,可以這樣說,凡是沒有轉向去買活軍那邊的書香門第,幾乎都囊括其中了,粗粗估計一番,這些人的家產加在一起,估計能買下半個潯陽城
“眼看著大敵當前,還要自斷根基”
厲知府雖然天真,但卻并不愚笨,他也看出了這個命令不合理的地方,更沒有魄力和全城人作對,對劉師爺抱怨道,“我就是下了這個令,只怕衙役們也不敢和我一道去抄此后這晚上也是再不能睡好了大方兄,你快告訴我,這家,我是抄還是不抄,這城,我究竟是守還是不守哇”
哪怕劉師爺多年為幕,輔佐一方父母,早已歷練得滑不溜手,面對如今這如此復雜的局勢,朝廷如此荒謬的命令,在厲知府這一問面前,也不由得有點兒張口結舌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默想了好一會兒,方才對厲知府拱了拱手,“東翁,此乃千萬年未有之亂局也,潯陽身為九津要沖,必然卷入其中,老朽不才,愿與東翁一起,抽絲剝繭,仔細參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