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起來是不合邏輯的,如果走了幾萬人,京城就空了一半的話,那只能說明這座城市實在并不算很大,當然,對百姓來說,上萬似乎已經是個巨數了,他們也很難想象自己生活在一個百萬人口規模的大城市之中。只是憑著自己的印象推測,光是他們胡同就走了四五十號人,感覺胡同一下都空了一多半,便這樣把說法給放大了。
實際上,這條胡同里有二三百人呢,說起來的話,只是少了五六分之一而已,只是一氣走的,走的時候又鬧出了很大的動靜,所以才留下了過分的印象。但有些見多識廣的住戶,譬如衛妮兒之父識字班班主衛夫子,他們還是能識數的,此時便笑著說,“一多半不至于,再說也不是所有南人都清退,真要說少了一大半人口的,那肯定是朝廷,朝廷這是真少人了,這陣子,去上衙的恐怕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
“那是的,前門外大街的江浙館子,都跟著關門歇業了好幾家沒人去吃了原本那里都是接的散衙生意,少了老鄉,外地人偶爾吃上一口可是不夠照應的。”
現在,于這條胡同里,衛家人說話,是極有分量的,大家伙誰也不會和衛夫子抬杠,都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又有人嘖嘖嘆道,“前陣子那鬧騰得,真是不能安生,這會兒那邊著火,那會兒那邊有殺人了,要不是遼軍進城,感覺還不知道要亂到什么時候去現在好了,安生下來了,天也旱了,流民都到眼皮底下了,哪哪都是事今年從開年到現在,竟沒有安生過幾日”
“知足吧,就這還不夠安生的出了這么多事,流民都要圍城了,糧價還沒漲,甚至還跌了一點,雖說限購吧,但至少糧倉儲量每日都是公布的,每日買活軍還從天港給運糧過來,又有漕運供應著,總算不至于斷糧”
衛夫子還沒開口,他屋舍邊上,新搬來不久的楊大爺,清了清嗓子也發話了,他的聲音有些含混,但大家聽著都跟著靜了下來這話不假,遇上這樣的災年,還能吃個飽飯,有雜面饃饃吃,還抱怨什么呢若是往常,胡同里的大家怕不是都要思量著賣兒鬻女,或者設法南下了,現在還能在京城存身得住,那就是這幾年來民生興旺的表現了。
“唉,這人走了一些也好,都往南面去吧也還好,遼軍進京了,買活軍又肯接手災民,若不然,咱們也得跟著受累”
現在,買活軍在京城百姓口中,早已經不是什么叛軍禁忌,或者是什么新鮮的詞兒了,在民間幾乎已經達到了無買不成談的地步,人們公然地把買活軍當成了衙門的補充來看待甚至已經不是和朝廷并立的敵對政權了,而成為了生活中的二衙門,對于買活軍的舉措,他們一樣如數家珍
在之前的金鑾殿失火事件里,買活軍表達了關切,并且提醒京城百姓,今年天干物燥一定要加倍注意防火,還編纂了防火小冊子,由特科識字班的老師們到處去分發。而上個月開始,因為墑情極差,料定了今年要絕收,離開家鄉出來乞討的流民,匯聚到京畿之后,也是由特進士接手,直接帶到天港,和買活軍對接,買活軍愿意無償接納這些災民,幫助他們去南洋安身
不管國朝旬報,或者京城的大戶人家怎么說他們包藏禍心,但在百姓們看來,這就是菩薩善舉,就是六姐大慈大悲,普渡眾生,給了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們一口飯吃,給了他們最為寶貴的,安身立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