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這是橡膠皮和水泥地面發出的摩擦聲,若是在平常,掩蓋在來來往往的市聲之中,不會引起絲毫注意,可這會兒,在已經戒嚴清場的街道上,卻是如此的刺耳,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焦臭味道車速太快了,膠皮和地面摩擦生熱,便會如此,這還好是在水泥路面上,若是在青石板上,用這種速度踩一陣子車,就能明顯感覺車子走起來有點打滑了,那是因為紋路在這樣的熱力之下,會融化消磨得很快,不再能起到抓地的作用。
橡膠輪的車子,和馬車、木制兩輪車比,當然有突出的優點,但也的確不能使得太狠了,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不過,這會兒,騎在自行車上的信使卻絲毫也不在乎這一點,他一溜煙地騎過了空蕩蕩的崇文門外大街,在行宮前嘎吱剎車,隨后轉了個方向,把對牌一揚,飛快地便騎進宮中,在二門外才下了車,一溜小跑飛奔到了上書房,從懷中取出信報,“皇爺,田大人、雄國公、王大監已經匯聚在一處了,張校尉帶的人馬也把皇極門團團圍住,火勢暫還沒有擴大,用千里眼看了,那幫人燒的是桌子腿兒,是在外頭院子里起的火再有,周大人也找到了想要進去勸說悖逆們,田大人請皇爺示下”
此人聲音尖細,赫然是個小閹人,口舌也十分便給,難怪被挑出來做探子,皇帝這里一邊看信報,一邊聽他說,不過片刻便也把宮中的局勢掌握清楚,聽說周大人找到了,他眉宇微微放松,冷笑道,“還好,樂子不算鬧得太大還留了一絲臉面”
他的意思,眾人都能明了亂起倉促,大家也不知道周大人去何處了,那些奔入皇極門的悖逆亂黨里有沒有他,若是有他,閣臣造反,聞所未聞,敏朝更加要顏面掃地了,若是無他,他是被裹挾進去當做人質的,那也是天大的笑話。內閣作為實際上的宰相群體,地位過于特殊,對一起政治事件的定性至關重要,這件事只要把他牽扯進去了,定位就要高一個檔次,理所當然皇帝的臉也就丟得更大一點了。
還好,周大人并非同謀,也沒有被裹挾進去,他是暈過去了不管是氣暈還是嚇暈,那一會一口氣沒上來,軟倒在地,差點就被人群踐踏,還好身邊有人扶住了,架到墻角陰影之下,讓他休息,那幾個大臣又跑回去試圖維持秩序,周大人醒來之后,迷迷糊糊地往外走,結果過橋時,被人撞了一下,又跌入金水河里,差點給他沖到御花園里去
還好,金水河里兩邊都有閘門落鎖,周大人拽著鎖頭,僥幸沒被淹死,剛才內衛入場,清掃皇極門前的時候,才被人發覺,這會兒人救上來,張羅著要送回府上,也趕緊來給皇帝報信這一劫下來,反正這場風波他是派不上什么用場的了,至于說會不會因此患上重病,且還得走著瞧呢。
這都什么和什么啊真是亂成一鍋粥了,皇帝下首,幾個閣臣的臉色也不好看這幾年來,內閣本就人才凋零,自從葉首輔告老之后,他的缺額一直無人遞補,這里又牽扯到了雙方的政治角力,皇帝是希望能讓特科進士出人入閣的,但傳統文官不可能同意,他夾袋里也的確沒有合適的人才,因此,這事兒也就一直拖著。而留下來的閣臣,也多是性格和順之輩凡是有脾氣的官,在本朝都做不久的,不是被買活軍就是被皇帝,遲早都是要被氣出毛病來。溫大人之所以上位做了首輔,就是因為他脾氣好,又能裱糊,而且從不對皇帝的私生活多嘴多舌,勸諫他不要太親特科,太親買。
這些閣臣,在平時還是很不錯的,能夠讓皇帝任意施為,也容忍他在京畿搞事,但這會兒遇到大事,也顯示出缺點了,那就是因為性格的柔弱,普遍不能擔事,雖然都聚在了宮中請見,但打從首輔溫大人開始,沒有一個能開口出主意的,都是彷徨無計的樣子,唯一一個有主見的周大人,卻又氣急攻心,暈倒落水,不能再用了。皇帝別無倚仗,只能自己開口田任丘和王志忠不在面前,甚至無人給他搭下臺階,還是他自己回轉過來,吩咐左右道,“令御醫去周卿府上看診,讓他好生休息,此番變生突然,不能怪他。”
就是在他當班的時候,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誰都知道周大人純屬倒霉,但倘若皇帝不得不處置一批高官呢那不發落他,發落誰去有了皇帝這番話,周大人的病至少能康復五分。眾閣臣也都松了口氣,齊聲贊頌道,“陛下仁德”
“陛下,這班悖逆當如何處置只怕只怕不宜硬闖啊若是毀壞了神主牌位,驚動了祖宗,這這”
“或者還是擇選一二言辭便給之徒,入內好言勸說一二,這些人也都是一時沖動”
既然皇帝沒有遷怒周大人,余下的閣臣也就好開口了這里面不乏他們的門生故舊,他們也是尷尬,直到皇帝寬宥了周大人,方才活躍起來,不過主張還是非常保守的要說拿下皇極殿,當然毫無難度,隨便幾百個兵上去都能收到效果,但這件事尷尬就尷尬在不好硬闖。皇極殿且先不說,毀于雷火的次數不少,實在不行,動用火銃哪怕再燒一次,就當又被雷劈了一次唄,臉皮一老,還能當做無事發生,但奉先殿里的牌位若是有了閃失,因皇帝之故,牌位都焚毀了,那皇帝還有什么威望做天下之主,這個最大的不孝子孫,還能如何以孝治天下還談什么忠君孝親這個皇位,他如何還能坐得安穩